李梦阳的故乡情结 文/刘文戈（4）

《送人还关中》诗云：

“见君驱去马，忽起望乡思。华岳寒逾峻，泾河绕自迟。躬耕为谷口，把钓忆皇阪。何日一尊酒，南山对不移。”我看见君驱马回归关中，就想起了那遥远的故乡。要回故乡，必先越过西岳华山，再要多次绕跨泾河。我在家乡曾躬耕二谷谷口，垂钓在皇阪的湫潭中。我在什么时候能离开这是非之地，端着一樽酒，对着家乡的南山，慢慢品饮，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由此，我再不想离开故乡了。华岳，就是华山，由河南开封进入陕西的第一站，就是从华山的北麓穿越。庆阳城在泾河的最大支流马莲河的源头，要回故乡，得绕渡数次泾河。庆阳城之北，有东西二川，西川即西谷马岭水与东川即东谷白马水相夹位于庆城之北的山，当地民众称为“二谷塬”。马岭水与白马水在城南汇合，汇合后的河流称为“马莲河”，顺南川下流入泾河。将二水汇合之地称为南谷口，顺理成章，这里恰为李梦阳祖父与父辈生活的地方，诗句与实情相符。庆阳因是周先祖生活过的地方，也可称为“皇阪”。李梦阳在《秋怀》组诗之二中说“庆阳亦是先王地，城对东山不窋坆。”因周祖不窋去世在庆阳，周族立国建朝后，在庆阳建周祖禘祠行宫，其所在地北关叫“皇城”。《诗•大雅•公刘》篇中，将庆城南一小河称为“皇涧”；如此等等，将“皇阪”，说为庆阳有何不可？庆阳山沟内多湫潭，即现时“堰塞湖”，多鱼，在此垂钓，就有了“把钓忆皇陂”句。有人将“谷口”解释为陕西礼泉的谷口，“皇阪”解释为古长安的皇阪，太远了，何必舍近就远呢？也与诗句意思不符，笔者不敢苟同。也说明，此人太不了解庆阳了。

不仅在送友西去时引起他的乡愁，在许多场合下，如与换季、登临都引起了李梦阳的思乡之念。如《河上秋兴》组诗之七曰：“十载宋梁间，鸡鸣望四关。月来天似水，云起树为山。朝市今何在？流波去不还。高秋未归客，肠断浊泾湾。”又如《登临》组诗其二：“春燕不巢屋，国祥征至今。孤城四战地，斜日两河阴。岸坼陈桥断，花开宋苑深。河船不入渭，那慰望乡心。”前首诗中，请注意“朝市今何在？流波去不还。”一句，这是写那里的“朝市”，是汴梁吗？显然不是。请注意：他写的是远望怀旧，望的是“浊泾”河边的家乡，回忆的家乡的景物。明嘉靖《庆阳府志》卷十七中有庆阳府(安化县附)“十景”，其中第九景为“城南晓市”。庆阳“城南晓市”或称为“城南朝市”毁于嘉靖年间的寇、水、震“三灾”。府志中写到：“城南晓市：在府治南关，乃货财积聚，商贾贸易之场。前此市廛稠密，有无相通。士民晨起趋市，行止声哗，喧杂四闻，退诚各得其所之义矣，此景之所以著也。奈何一遭遇丙午之寇（蒙古兵下侵之庆阳），再惨于己酉之水（此年东西二河暴涨），三苦于乙卯之变(指三十四年关中大地震)，市场寥廓，室屋荒落。昔日烟火纷华之地，尽为石碛寂寞之场。”其后引明洪武年间庆阳府通判吴士英诗曰：“山廓晴辉照市廛，市声嘈杂带朝烟，山人若被微名缚，野客世为薄利牵。堪叹贱商从垄断，几回春梦到春田，西来岚气浑如画，谁赋坡翁海市篇。”(《庆阳府志》甘肃人民出版社2001年12月第1版第408页)这说明庆阳城南就有朝市，虽然市毁于嘉靖中后期，而在嘉靖年前，即李梦阳生活的弘治、正德年间极为兴盛。市场离他家相去不过二三里，他回归故乡时经常去那里，对他影响深刻，在记忆中挥摸不去。所以，他远望家乡时，就不能不发出“朝市今还在”的疑问。如果写的是汴梁的朝市，他生活在那里，会不知道在与不在，何需问？说清了“朝市”的所在地点，这首诗就好翻译了。

译文：我客居宋代京城汴梁即今开封已有十年时间了，当每日天明鸡叫时分，不由想起西去故乡要穿越的四个难走的关隘。天空的月光如水，明亮如昼，是远望的好时机，但不知何时天边升起了云朶，黑黝黝的树丛像座座山峰遮住了我的视线，使我看不见故乡面貌。我突然想起，这个时间，正是庆阳城南晓市开市时间，现在这个晓市还存在吗？可惜我像流水般东去难以回返，更不能亲眼看到朝市的热闹了。现在已进入深秋季节，天寒地冻，更增加了回乡的难度，我只能将寸断心肠的乡愁寄往位于混浊的泾河上游河湾边上的那座小城。

第二首诗中，作者首先以燕子为例，反问春归的小燕子豈能不找寻牠原来宿住屋巢？而现在国家安定祥和已到了今天，正是回归故乡的大好时机。故乡在那里？“孤城四战地，斜日两河阴。”这一句中所说的孤城是那里弄清楚。孤城是开封城吗？两河是黃河、汴水吗？我看不是。如是，他登临不是远望，而是近观，他以后也不会说“河船不入渭，那慰望乡心”话了；同时，开封从那个方面说都不是四战地的“孤城”；重要的是整诗的内容不统一，杂乱无章。既然是“那慰望乡心”，孤城必然是家乡庆阳城。

庆阳城位于西部黄土沟壑之间，建于北山下延的高阜上，四山围郭，三面环水，称之为孤城再恰当不过。在北宋中期，庆阳时称为庆州，是宋夏相爭的边关地，为宋朝抵御西夏“四路”之一的环庆路的首府，称得上“四战地”。宋仁宗庆历元年（1041年

），一代名臣范仲淹调任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兼庆州知州，他在任内作词《渔家傲》，中有“长烟落日孤城闭”，这个“孤城”即为庆阳城。前有先贤是称，后杰岂能不借用？“两河”也指故乡庆阳城东西二川，两川的流水在城南汇合，李梦阳的老家当在河水的西南面今莲池一带。水之南山之北为阴，所以他家所在地为阴。当然，夕阳西下，两河就罩在西山的阴影之下。情真景美，一语双关。第五、六句返回说清作者登临远望的位置，即为“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而建立宋朝的都城--汴梁。最后两句是说，因船只不通渭水，我从汴梁到不了渭水支流的泾河边的故乡，再能有什么办法来安慰我思乡的心思呢？

第三，梦阳熟知庆阳的名胜、古迹、地名，写了许多赞美故乡的诗歌。

他写的《秋怀》诗第二首，就是专写庆阳城的。此诗第一句“庆阳亦是先王地，城对东山不窋坟”不仅道清了周先祖不窋率族奔至戎狄之间的历史事实，而且明确说清其墓在庆阳城的东山之颠，成为名句，庆阳的后人多引用此句。诗中还点到“白豹城”、“野狐川”两处当地地名。“白豹城”在庆阳地东北近一百公里处，民国以前归庆阳县管辖，今划归陕西省吴起县管。“野狐川”，位于庆阳西川翟家河乡境内有一条小河，流入环江即俗名西河，名为野狐沟，梦阳以野狐沟代西川。“天清障塞收禾黍，日落嵠山散马群。”一副边关壮丽的情景，没有亲眼见，笔下道不出。他在《柬赵训导二首》诗（《空同集》1262--262页）的第二首前两句曰：“田園共傍古萧关，舞凤城临斩断山。”家乡的“萧关”“凤城”“斩断山”的地名都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