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8月末的清晨,子午岭裹着薄雾。王文春攥着一把手柄磨得锃亮的旧扫帚,推开陕甘边区革命军事委员会旧址的木门。
8月末的清晨,子午岭裹着薄雾。王文春攥着一把手柄磨得锃亮的旧扫帚,推开陕甘边区革命军事委员会旧址的木门。
这扇木门后,六孔老窑洞静静伫立,院落中央,刘志丹雕像光洁肃穆。这处旧址,是王文春的爷爷王兆英当年浴血奋战的地方,爷爷守了一辈子,王文春的父亲王金守了二十年,王文春又守了二十年。王家三代人的命运,与这几孔窑洞紧紧绑在一起。
寨子湾深藏于华池县林镇乡的群山之中,1934年11月至1935年4月,这里是陕甘边区革命军事委员会驻地,刘志丹在此运筹帷幄,与谢子长等老一辈革命家共同指挥红色武装转战陕甘边,让这里成为土地革命后期全国硕果仅存的完整革命根据地,为党中央和各路红军长征落脚陕甘筑牢了后方根基。
烽烟散尽后,旧址一度湮没在荒草密林间。王家三代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赓续传承,让深山里的革命火种始终不曾熄灭。
赤诚,长在血脉里
1906年,王兆英生于一个赤贫农家。地主恶霸的盘剥、饥寒交迫的日子,在他心里埋下了反抗的种子。他1932年参加革命、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赤安县游击队支队长、定边县革命委员会副主席兼治安委员,常年转战在华池、吴起、志丹一带。
寨子湾是王兆英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当年他带领游击队配合主力保卫苏区、送信送粮、掩护群众,数不清多少次进出这几孔窑洞。“一起闹革命的后生,好多战死在山里,后来连尸骨都寻不见。”王文春说,父亲王金常跟他念叨,爷爷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些没能看到新中国的战友。
“南梁川里扎营盘,红旗插上寨子湾。”这首民歌,王兆英记了一辈子。新中国成立后,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回到寨子湾,围着窑洞转一转,把院落里的杂草清理干净,然后在窑背上拢起一小堆黄土,点上香烟,蹲在旁边一言不发,抽完一袋旱烟才肯起身。山风吹过,青烟绕着窑洞打转,像在跟老战友私语。
王文春的奶奶贺兰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要强女人,心底却藏着一辈子的痛。1947年胡宗南部队进犯陇东,抗大七分校师生与群众建起的大礼堂被焚毁,年仅4岁的小女儿葬身火海。也正因亲历过战争的残酷,她总叮嘱家人,江山是拿命换的,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本。
1972年的一天,卧病多日的王兆英执意再去一趟寨子湾。王金搀扶着老人出门,4岁的王文春追出门外,被父亲拦了回来。“等你长大了带你去。”这句话,牢牢地印刻在他的童年记忆里。从寨子湾回来不久,王兆英便与世长辞。临终前他反复叮嘱儿孙:“世世代代都不能忘了那些流血牺牲的人,寨子湾那地方,得有人守着。”
煤油灯下的讲述,生离死别的嘱托,就这样把红色根脉,悄无声息扎进一家人的血脉。
担当,藏在深山里
王文春13岁那年,王金兑现了承诺,带他第一次走进寨子湾。
钻过密密的梢林,踩过遍地碎石,当年久失修的老窑洞出现在眼前,少年懵懂的王文春怔在了原地。可当父亲指着院里的逃生地道、院墙边的隐蔽哨位,再次讲起爷爷当年送信送粮、与战友们一起参加战斗的往事时,王文春心中渐渐涌起了崇敬。
1985年,华池县政府着手修缮旧址。51岁的王金得知消息后,扛起锄头铁锹徒步进山赶到工地,义务当起了小工。有人笑他傻,不给钱还拼命,王金只闷声说:“这是我爸他们流血的地方,我出点力算啥。”
1986年,乡里为旧址寻找看护人。王金拉着18岁的王文春,一路跑到乡政府主动请缨。村里人议论,王家在四合台村住着好庄院、种着好地,何苦钻进深山守破窑洞?可王金态度坚决:“什么都比不上寨子湾的旧址珍贵,我答应过我爸,要守好这个地方。”
就这样,一家人放弃村里的便利生活,搬进了寨子湾深处的旧窑洞。
初到寨子湾的日子是实打实的苦。山上没有水源,吃水要赶着牛下到沟底驮。有段时间家里的牛病了,王金就自己背木桶下沟,一天往返好几趟,肩膀被反复磨破。背回来的水,他只留一小部分给家里做饭,大部分都用来浇灌旧址周边的松树。山里土地贫瘠,粮食歉收,一家人常靠烤土豆就咸菜度日。
新家离旧址六七里,山路遍布荆棘碎石。每天天不亮,王金就带着王文春出门巡护,深夜才摸黑往回走。暴雨天山路泥泞塌陷,他们借着微弱天光探路,被藤蔓绊倒、被碎石划伤是家常便饭,却从未耽误一次巡护。
最惊险的那个雨夜,暴雨倾盆,山洪顺着山沟直冲旧址窑洞。王金抓起铁锹就往外冲,山路被冲成烂泥滩,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在碎石坡上,膝盖磕得血肉模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冲进院子,徒手一点点扒开排水渠里的树枝泥石。直到雨水顺畅排出、窑洞安然无恙,他才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这样以身护址的瞬间,在二十年默默无闻的坚守里,早已是常态。
20世纪80年代末,曾在南梁一带战斗过的老红军张策、刘景范回到华池,特意骑骡子翻山来到寨子湾。看到旧址完好保存,两位老人站在院中潸然泪下,握着王金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从1986年到2006年,整整二十年,父子俩扎根深山,没有一分报酬,默默守护着旧址。2006年,王金、王文春被正式聘为旧址管护员。
那天,王金站在窑洞前,对着大山轻声说:“爸,我做到了。”山风掠过松林,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守护,融在岁月里
2011年7月,王金因病去世。办完丧事第二天,王文春像往常一样早早推开了旧址大门。父亲走了,守址的担子全落在他肩上。
日子依旧清贫。王文春说,他心里对家人藏着一份亏欠:“孩子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妻子用旧衣服改的,上学连铅笔盒都没见过。”他的妻子薛彩霞嘴上偶尔埋怨,手里却从没停下帮忙,打扫院落、给游客烧水,成了“半个管护员”。
旧址没有自来水,王文春就从几公里外挑水过来,把展台、雕像擦得一尘不染。冬天下大雪,凌晨四五点他就扛着扫帚出门,沿山路扫出一条步道,只为游客走得安稳。巡护中发现排水沟失修,他自己掏钱买水泥请工匠加固。道路两边的松柏,全靠他一趟趟挑水浇灌。常年挑水的肩膀磨出厚茧,破了结痂,结痂又磨破,他从来没叫过苦。
“守了半辈子,到底守的是什么?”这个问题,王文春也曾在心里问过自己。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答案突然清晰。
那天王文春正在擦拭展柜玻璃,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走进旧址,细细地观看一件件文物、一张张照片,眼里满含热泪。临别前,老人走到他面前,哽咽着问:“同志,我能不能带走一包这里的黄土?”
原来,老人的父亲是红军战士,当年在南梁一带战斗牺牲,尸骨至今无处可寻。几十年来,这成了老人心底最大的遗憾。千里迢迢赶来,他只求带走一捧黄土,算是带父亲的忠魂回归故土。
话音落下,老人泣不成声,王文春的热泪也涌了上来。他没有半分迟疑,陪着老人走到院子,捧起一抔黄土,轻轻放在老人掌心,老人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布包好,像捧着父亲漂泊半生的忠魂,再三道谢才辞别而去。
“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守的,不是几孔窑洞、一个院子,而是永不熄灭的红色火种,是没能回家的烈士忠魂。”王文春说。
从那以后,王文春的内心更笃定了,他不仅要守好旧址,还要把这里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数十年来,他成了陕甘边区革命军事委员会旧址的义务讲解员。如今的寨子湾,已成为红色教育研学基地,越来越多的党员干部、青年学生走进这里,聆听革命故事、传承红色精神。王文春说:“爷爷以前总担心人们会忘掉这段历史、忘掉英烈、忘掉老区百姓吃过的苦,现在,全国各地的人都来寻访旧址、学习历史,能被记得,就都值得。”
说话间,又一拨游客踏进旧址大院。王文春整了整衣襟,笑着迎上前去,熟稔的讲解声再次在山坳里响起。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刘志丹雕像上,落在饱经风霜的老窑洞上,也落在这个守了半辈子旧址的汉子身上。
文字 / 庆阳融媒记者 陈思 郑朝静

王文春清扫旧址院子。庆阳融媒记者 陈思 摄

陕甘边区革命军事委员会旧址。田伟 摄

王文春保存的王兆英照片。(图片由王文春提供)

王文春一家人在旧居前合影。(图片由王文春提供)

20世纪80年代王文春(左)与妻弟在旧址窑洞前合影。(图片由王文春提供)

旧址院落中,刘志丹雕像光洁肃穆。田伟 摄

王文春清扫通往旧址的台阶。庆阳融媒记者 陈思 摄

王文春擦拭展柜玻璃。(图片由王文春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