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九十二年前的那个秋天,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从江西于都出发,踏上了一条漫长而艰险的路。脚下是泥泞,前方是未知,身后是渐远的故土。他们中大多数人不过二十岁上下,最小的只有十三四岁,瘦削的肩膀扛着枪,也扛着一个民族的命运。他们不知道要走多远,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只知道往前走——往前走,就有希望。
那条路,那些人,那束光
张园亿 合水公路段
九十二年前的那个秋天,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从江西于都出发,踏上了一条漫长而艰险的路。脚下是泥泞,前方是未知,身后是渐远的故土。他们中大多数人不过二十岁上下,最小的只有十三四岁,瘦削的肩膀扛着枪,也扛着一个民族的命运。他们不知道要走多远,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只知道往前走——往前走,就有希望。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九十年,足够让一条路从荒草丛生到车流不息,也足够让一个民族从苦难走向辉煌。而于我而言,“路”这个字,还有另一层意义——今年是我在公路系统工作的第七个年头,在综合办公室的岗位上,我既在文件材料里写路,也在风雨里跟着同事上路。六年多来,那些坐在电脑前整理台账的清晨与傍晚,那些举着相机站在路边记录除雪防汛的瞬间,让我慢慢把两件事联在了一起:一条是九十年前红军用双脚蹚出来的生存之路,一条是今天养护工用双手守护的通行之路。路不同,可那条路连着这条路,那群人连着这群人。
而真正让我把这两条路看到一起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个夜晚。那天飘着雪,我跟随除雪车一起去路上采集除雪保畅的素材。车灯切开浓稠的暮色,照见路面上一层薄冰,像撒了盐的琉璃。我裹紧工装坐在副驾驶舱,暖气开到最大,挡风玻璃外,雪片斜斜地扑过来,一片接一片。突然,路肩上一行浅淡的脚印吸引了我,有人刚从这里走过,脚印朝着前方,很快就会被雪填平。那个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竟是荧屏上我看过无数遍的画面:茫茫草地,红军战士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继续往前走,脚印被泥沼吞没,又被后来者覆盖。
车停了,同事们下去撒融雪剂、铲冰。我举起相机,镜头里他们弯腰挥锹,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风里。零下七八度的风灌进衣领,我的手握着相机冷得发僵,快门按了几下就有些不听使唤。可那些橘色身影,一锹一锹铲得专注,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搓手。
我忽然想起那些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当年过雪山时,他们穿的又是什么呢?他们大多比我年轻,十七八岁,二十出头,很多人的名字没有留下来,很多人的故事没有人知道,可他们走过的地方,后来长出了庄稼,升起了炊烟,修通了公路,跑起了汽车,也跑向了他们没能看见的明天。
从历史回到眼前,我的工作其实很平凡。六年多里,我的工作有一多半是在电脑前度过的,写材料、编简报、整理台账。可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跟着同事上路。春天撒油修补,夏天顶着日头摊铺,秋天清扫落叶,冬天铲冰除雪,我站在一旁记录、拍照、采访。手上的茧子没有他们厚,肤色也没有他们深,可那些画面一帧帧存进相机,也一帧帧刻进心里。路是他们的工作,也是我的课堂。
今年初夏,一场暴雨突袭。我跟着巡查车赶赴汛期保畅一线。雨刮器开到最快,视线仍是一片模糊。到了一个低洼路段,只见路边设置的蒸发池被雨水灌满,池水裹着泥沙漫溢到路面,浑黄的水翻滚着,威胁路边民居,也影响车辆通行安全。几辆车停在远处,不敢往前开。同事们立即下车,摆锥桶、拉警戒、架水泵,在雨中连续抽排水。他们弓着腰在泥水里拖管子、清杂物,抽水泵轰隆隆响着,积水一寸一寸往下退。就在这时,一辆小轿车试探着冲进水里,没走几米就熄了火,停在积水中动弹不得。正在抽水的养护工见状,扔下手里的管子,蹚着水就朝那辆车跑过去。水一下子没到膝盖以上,他打了个趔趄,稳住身子,一步步靠近车尾。紧接着,另外两个同事也跟着蹚了过去。三个人弓着腰,手抵着车尾,肩膀绷紧,在浑浊的水里一寸一寸地把车往外推。雨浇在他们脸上,眼睛都睁不开,橘色工装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车被推到安全地带后,车主摇下车窗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那个养护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只说了一句:“往前开,别停在这个地方了。”说完转身又朝积水里走去,抽水泵还在轰鸣,积水还多,还有车辆需要引导绕行。
我举着相机站在积水边缘,镜头里他们弯腰推车的背影渐渐模糊,我抬手擦了擦镜头,再抬眼时,眼眶也跟着热了。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另一双眼睛,那是纪录片里一位老红军战士的眼睛,暮年之时坐在镜头前,讲起过草地的岁月,浑浊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清澈。
把雪夜除雪和雨中推车这两幅画面叠在一起看,我好像懂了点什么。先辈们用生命蹚出一条生路,养护工们用汗水铺就一条坦途。路不同,可魂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走得稳一点,走得远一点,走得心里踏实一点。每当我整理素材,看到那些拉着苹果、黄花菜出山的老乡们,那些在深夜赶路回家的人们,我就觉得,六年多里写下的每一篇稿件、拍下的每一张照片,都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看着这些画面,我常想,今年,我三十岁了。三十岁,立在什么地方?立在办公室一盏孤灯下的键盘声里,立在跟随巡查车颠簸的路上,立在一个公路青年对先辈无声的承诺里。我常常想,如果我生在那个年代,我能不能像他们一样,跟着队伍一直走下去,走到天亮?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可我知道,今天我把那些养护工的故事讲好、写好、传播好,让更多人看见平凡岗位上的坚守与光亮,这就是我的长征,我的担当。
前些日子,我又看了一遍《长征》。片尾曲响起时,窗外正好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影掠过天花板,一晃而逝。我忽然想到,那些坐着校车经过我养护路段的孩子们,那些拉着果子出山的老乡们,那些在深夜赶路回家的人们——他们不会知道我的名字,正如我也不知道当年那些红军战士的名字。可路记住了,路知道谁来过、谁守过、谁把青春铺进了沥青和砂石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当年那群年轻人用双脚走出一个民族的黎明,今天我们把路守好、把故事记好,将来还会有更年轻的人接过锹把、接过相机、接过那束永不熄灭的光。
窗外暮色正浓,远处那条同事们日夜守护的公路伸向天际,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淌着车灯与星光。路在,人在,魂就在。而我,会一直走在这条路上。脚踩大地,心中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