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陇东的风,是有味道的。这味道颇有些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细品,有泥土的甘味,有青草的涩味,有远山的松香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烟火味。仿佛是几千年前的烟火,飘到现在,还没有散尽。这些味道搅在一起,洒在陇东大地上,竟酿出一种醇厚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风过大塬
我站在大塬上,风正从我的脸颊吹过。
陇东的风,是有味道的。这味道颇有些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细品,有泥土的甘味,有青草的涩味,有远山的松香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烟火味。仿佛是几千年前的烟火,飘到现在,还没有散尽。这些味道搅在一起,洒在陇东大地上,竟酿出一种醇厚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风是不说话的。可它什么都知道。它知道四千年前的陶瓦碎片埋在哪儿,知道那些刻着铭文的青铜鼎在哪儿,知道秦直道上三千斤重的石碌碡在哪儿。它从那些地方经过,将土吹开一层,又盖上一层,不慌不忙的。它有的是工夫。
可风最知道的,还是南佐。南佐就在这大塬上,离我站的地方不过几里路。五千年前,那里曾有过一座城。那城的样子,如今是看不见了,可风记得。风吹过九座夯土台,吹过祭祀的烟火,吹过先民仰头望天的脸。先民们在台上祭天,风把他们的祈祷带上云霄。
远处有农人赶着牛犁地。犁铧翻开黄土,黑油油的墒情露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那泥土的气息便愈发浓了,浓得化不开,我感觉整个大塬都浸在这种气息里。农人挥着鞭子,吆喝的声音,被风撕扯成细细的、长长的丝线,在塬上飘着,荡着,又慢慢地散开了。陇东的土地是厚道的,你给它种子,它便还你粮食;你给它汗水,它便还你收成。几千年来,它养过周人的粟,养过秦人的马,养过汉人的麦,养过唐人的桑;如今又养着玉米、洋芋、苹果、核桃……它从不挑剔,也从不厌倦。
我顺着塬边慢慢地走。脚下是松软的黄土,踩上去没有声响,只留下浅浅的脚印。这让我想起朱自清先生的话:“走路的人,是不大注意脚印的。”可这里的黄土是注意的。它把每一个脚印都收藏着,收了几千年,收了几万年。那些走过这塬上的人,有荷锄的农夫,有骑马的戍卒,他们的脚印一层一层地重叠着,重叠成了路,重叠成了这厚得没有底的黄土塬。
我走到一处旧窑洞前,不由得停下脚步。窑洞塌了半边,烟囱还立着,黑黢黢的,像一个沉默的老人。风从烟囱里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低沉而悠远,它在诉说什么呢?我站在洞口往里看,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可我知道,那黑暗里头有炕,有灶,有锅碗瓢盆,有一家人的悲欢离合。那些东西还在,只是被黄土封住了,封成了记忆,封成了故事。
窑洞是黄土生长出的房子。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大约也和这黄土一样厚道。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嫁娶,在这里老去,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黄土。死了,就埋在黄土里,堆一个坟头;过些年,坟头平了,又成了庄稼地。生与死,人与土,就这样绵延着连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县文化馆的朋友告诉我,这大塬上的黄土,最厚的地方有二百多米。二百多米是什么概念?七十层楼那么高。整个地球上,就咱这儿最厚。那是几百万年里,风从大漠那边带来的,一年一年地落,一层一层地积。
太阳渐渐地落了下去,塬上的风也渐渐减缓。远处的沟壑纵横交错,在暮色里显出深沉的轮廓,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刻着岁月的痕迹。那些沟是雨水冲出来的,也是风刮出来的,一年一年,一刻也不停。水把土带走,风也把土带走,带到泾河,带到渭河,带到黄河,最后带到大海里。可土呢,既来之则安之。它一直在厚积,只是偶尔薄发一下。
夜深了,风又大了起来。它从远古吹来,吹向未来,无休无止,无始无终。我站在董志塬畔,觉得自己渺小得很,轻得像一粒尘埃。可转念一想,尘埃也是这厚土的一部分,飞得再高,终归要落下来,落在塬上,落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