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张凤翼老师无疑是学生心目中的"男神"。他最初是学校的教务主任,后来当了校长,一直在师范工作到退休。当时的张老师黑发浓眉,身材挺拔,声如洪钟,行事果敢沉稳、中山装的风纪扣毫不马虎,眉宇间透出坚毅和自信。他安排校级活动语言精炼,字正腔圆,既严肃又慈祥,这种不威自严令人肃然起敬。当教导主任时全校几百名学生,不管是带过课的还是没有带过课的,无论是课堂还是路遇,张老师几乎都能随口叫出对方姓名,甚至连你是哪个县都清楚。课余时间碰到学生,便一路同行一边交谈,问长问短了解家庭和学习情况,就和学生熟识了
中篇
四
怀念师范生活,最怀念的就是我们青春时光里遇到的好老师。
张凤翼老师无疑是学生心目中的"男神"。他最初是学校的教务主任,后来当了校长,一直在师范工作到退休。当时的张老师黑发浓眉,身材挺拔,声如洪钟,行事果敢沉稳、中山装的风纪扣毫不马虎,眉宇间透出坚毅和自信。他安排校级活动语言精炼,字正腔圆,既严肃又慈祥,这种不威自严令人肃然起敬。当教导主任时全校几百名学生,不管是带过课的还是没有带过课的,无论是课堂还是路遇,张老师几乎都能随口叫出对方姓名,甚至连你是哪个县都清楚。课余时间碰到学生,便一路同行一边交谈,问长问短了解家庭和学习情况,就和学生熟识了。这种呼名唤姓"一口准"的功夫还是挺厉害的。张老师擅长书法,也擅长国画,既当领导又兼任多个班级的书法课程,上课时瞬间就在黑板上"框出"了当天要教的几个柳体大字,字是空心的,笔划的长短粗细、俯仰呼应,与字帖上肖似,足见在备课上下了多大的功夫。他讲解柳字的结体特点和点划呼应关系言简意赅,大量时间让学生练习,耐心巡视指导用笔并随时示范,使许多同学打下了坚实的书法基础。
张老师讲话条理清楚,又不乏风趣。记得学校转业安置来一位姓马的老师,我们称"马营长"。马营长负责纪律和作息,某一个晚上有同学偶发无聊从褥子底下找出不知什么时候存的三枚爆竹,一时兴起去楼道点燃后返回宿舍继续休息。因为褥子下压得久了,有一枚炮捻子空瘪,燃烧很慢,仿佛命中注定了这一机缘,当马老师听到第一声炮响迅速赶到楼道外置违纪时,这枚炮仗恰好在他赶到时挑衅似地炸响,制造了"炮轰马营长事件"。"案情"重大,又找不到"凶手",反应到学校,张老师集会讲话耐心教诲我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结束语是:"人家是部队转业的干部,是当过营长的,你怎么能用炮轰?"
申玳是专业美术老师,架一副眼镜,给人一种苍老的感觉,仿佛他本人就是从古籍中走出的墨竹老松,或者是齐白石老人的弟弟。申老师画画的手,和他笔下的竹一样刚健有力,左手的指间经常夹一支烟,右手握笔示范,教学生画画太认真了!他教美术,似乎没有过多的理论,坚持 "示范——指点——再示范——再指导"的路子。透过镜片,他的眼神一会儿是欣慰的鼓励,一会儿是对败笔的否定,似乎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用行动代表一切。就是这种池边洗砚、淡墨飘香、铁杵成针的"硬磨式"教学法,培养出了一届又一届美术特长生,许多学生毕业后成长为书法家和画家,可谓学子满陇原。
张卫军老师年轻但满腹诗书,教学风格鲜明。虽然任教我们的《文选》课时间不长就转行调回了陕西,但印象深刻。他的写作课是最受欢迎的,每次作文评讲都要范读本班学生的优秀作品,而且要找出风格和内容完全不同的两至三篇范读,并反复比较,让我们体味到好作品没有定式,完全可以风格迥异。他站在讲台上手捧自己学生的作文本动情地诵读,语调时而高昂时而低沉,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作文本,而是农人收获的三颗土豆,牧者怀中的一只羔羊、或者孕妇生产后抱在怀中的娇嫩的婴儿。读到高兴处就手舞之、足蹈之、腰旋之、首昂之、目灼之……喜欢文学的同学都有习作本,"高产者"每日一篇,每周自发地收集交到张老师手中,这一额外的工作,张老师每篇必读,每篇都写评语,被文学迷醉了的年代,我们无意间给他增加了多少工作量,熬去了他多少个周末和夜晚?现在想起来着实惭愧!
脱正中老师像个农村大叔,一上课你才发现这个貌似木讷土气的大叔"肚子里有货"。他的文选课一篇带出多篇,一首带出多首,一组带出多组。多年后,我才领悟到声名显赫、流行全国的语文新教法"主题阅读教学法",我们的脱老师整整提前实践了二十多年!尤其是古诗词,课本上是一首,脱老师能随口吟出三四首,并辅以板书供我们比较和赏析。令人叹服之处在于,老脱不是把这些"古董"抄出来,而是随口即吟,张口即来,吟之则写,语落笔停,呵然一气,要多少有多少,如同打开了一个土里土气的黑色陶罐,当啷啷倒出的全是闪光的金币。学校在教师中推广普通话,老脱方言重,只好在土语中掺几个普通话发音的"的",很是生硬,那种执着而强为所难的"普通话"也使我们着急,心想脱老师您就还用土话上课吧,我们都是庆阳人,听得懂。但,这个想法我们没有机会说出来。
王治海老人是校长,戴一幅圆片眼镜,嘴角露出威严,眼睛却一直是笑眯眯的。因为当校长,我们有点怕他三分。每天凌晨都可以看到他跑步的身影,大冷的冬天有时只穿一身运动衣,浑身冒着热气,足见跑得长、跑得久,而且年复年年,从不中断。一件小事使我体会到了他的慈爱,由于打饭队伍拥挤学生之间发生了小冲突,他一个大校长却俯下身子把当事者拉开,并送出餐厅,说:好啦好啦,你们这些娃娃,好啦好啦,你们这些娃娃……印象中比较正规的校级活动他都要讲话,讲话不很高深,似乎还有点婆婆妈妈,絮絮叨叨,他讲的原话一句都不记得了,但主席台上阳光下那幅圆圆的眼镜片亮晶晶的反光,这形象却一直忘不了。2003年,我骑自行车过九龙路去上班,碰见迟暮之年已有语言障碍的王校长在保姆的陪同下跑步锻炼,说是跑,其实比走还慢,他单薄的身子如秋风中的稻草一样衰弱。我急忙下自行车问候,老人迟疑片刻,立刻叫出了我的名字,令我泪花喷溅。
李永军老师是个小个子,精干敏捷,担任历史课。接触一两天,你就觉得他根本不是老师,而是从邻家的院子里走出来的你的大哥哥。给我们上第一课作自我介绍,概括自己有"三快":走路快、说话快、写字快。记忆犹新的是他介绍自己大学毕业到师范报到的情景,背着铺盖卷儿,穿得破破烂烂,衣袖口上吊着烂线线,个子又小,被王管理误以为是迟来报道的学生;批评他"你这个学生,开学都一周啦你才来!"李老师是历史专业毕业的大学生,教学内容熟,讲课如行云流水,引人入胜。业余还酷爱武术,打得一手好拳,有多学生跟着他学艺。尽管我们的班主任换过好几个,毕业后全班学生一直默认他是我们最铁的班主任,把他拉到我们的微信群里,偶发消息。这么多年过去,同学依旧视他为大哥,经常拿他在微信群里开涮,还要"铲"他,嚷嚷着要到他家吃手工面。
刘明达是我的第一任班主任,猜测是北京知青流落庆阳,很年轻,但给我的印象却有点老成,如书本上看到过的李大钊一样。进师范门报到,第一面接触的就是刘老师,他一一询问学生姓名等信息,一笔一划亲笔填写报道表册。当年姓名用字还没现在这么严格,我的名字最后一个字经常与同音字混写,刘老师问"到底是哪一个字?"我说随便哪个都行。"怎么能随便呢,就用这个字吧"他为我确定了一个,从此伴我至今。刘老师拎的那只暖水瓶是有着圆圆的洞眼的绿色铁皮壶,不知道是学校配发还是私产,壶底的一圈一半已经锈损脱落,似乎无声地述说着一个师范教师工资的低廉亦或生活的节俭。他担任我们班的语文基础知识课程,一口普通话字正腔圆,语速极为缓慢。上"儿话音"一课时,举例说庆阳人不太会说儿化音,去北京买吃饭的小勺儿,就说要买一个"勺",售货员取大炒勺给他,北京话"勺"与"勺儿"是区分大小的。带班也许不是刘老师的擅长,极有可能经常性地受到学校批评,所以他常常站在讲台上教育我们:"我都给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你们就是不听……"这已经是最严厉的批评了,次数多了,同学们就在私底下以同样的腔调绘声绘色地学,以表达对某种行为的否定。刘老师当班主任时,似乎没有过任何一次的暴怒,没有听到他说过任何一句粗话,生气和高兴的表述方式同样缓慢绵长,给人一种"生性本是平和人,任尔东南西北风"的沉稳感。庆师没有搬迁前刘老师调回了北京,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许多次我在星星诗刊上看到同名者的诗,明明知道不是他,但一看到这三个字,脑海中就浮现出刘老师的音容笑貌来,就十分十分的怀念,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已经退休,或者在哪个单位上班,肯定也已经老了吧!
王明贤老师在教务处,有一手绝活,刻蜡纸版的字好,当时学校的课表、安排表、校刊也许大多是他的手迹。他用油印机印制试卷、资料数千份可以不污手指。要知道当时印刷用的是手推式的油墨滚子,手工刻制的蜡纸版绷在筛状的网上,印一张要翻一次网,推一次滚子,这功夫不是一天练成的。他曾给我们替过一节书法课,看到有的同学的毛笔太不得劲,就说,写毛笔字,笔也很重要,你拿个"膏摸子"肯定写不出好字。然后问我们"知道膏摸子是啥吗?"。同学齐答"不知道"。于是王老师又给我们讲什么是"膏摸子"——原来是给牛车轮子上润滑油的一种笔状的刷子。
知道马克新老师的名字是在学校举办的书画展上,他的作品是示范参展,那一笔好字飘逸,舒展,令人羡慕,由于无缘上过他的课,也就无缘熟识了。有一次学校的灯谜出过一个谜面"德国货币发达——打一老师名",使我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是我一位关系极好的学弟的班主任,学弟说,二十多年后他们班编《同学录》,当初报到时每人交的几张一寸黑白照片,班主任留有一份,他们班的那些照片马老师竟全部保存,一张不差,爱生之情略见一斑。我参加工作后与马老师见过几面,已经是本市著名的书法家,写过《庆师祭》,待人温文尔雅,很有儒士风范。
……
太多的老师,在一代师范生的记忆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再多的语言,也难以表达对师恩的感激,我们的恩师王治海、申玳已经去世多年,如今回想起来,怎能不令人感叹!当然,也有个别抓住学生一小点错误就反复纠缠上纲上线,非要整出几分师威来的老师,也许是教学方法上的欠缺,也许是人品修养上的不足,谁又会记恨终生? 毕竟,时间可以平复一切。
五
我们的年代,是属于学习的年代。生源是从初中掐尖拔到师范的,四年来,读书的氛围一直很浓郁,早自习教室山墙码头边总能见到一边原地踱步一边背书的男生女生,从来没有谁把自已定位为已经端上铁饭碗的人而放松学习。中考和期末考试前有一周自由安排的复习时间,马莲河畔,文笔峰上,随时可以看到手不释卷专心复习的学子。
我们是初中毕业学子中的佼佼者,似乎从来就没有视学习为负担,上初中时已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自觉地完成中师每一门课程是理所当然。当时的师范课本理科暂时用的高中教材,内容艰深,由于学特长误了课的同学就在课外"啃",记忆力惊人,有同学通过一周突击复习竟然几乎能背出全册物理上的定理和公式。
我们这一届初中时没有开设英语课,上师范后也不设英语,就有志向远大的同学用收音机自学,几年后英语水平也很出色,因英语特长谋得前程的不止一例。在人才匮乏的八十年代,听说有一名师兄自学英语成绩显著,后来去南方发展,从翻译电器说明书起步,成长为一家大公司的高管。
我们大多来自农家,很穷。很少有条件洗澡,周末用洗脸盆子兑好温水脱光衣服让另一名同学帮忙搓搓就已经很奢侈了,每学期才舍得理一两次发,也很少添罝衣物,学校按月发放的五元生活补助,除了买书买日用品,攒下来补贴家用的同学很是普遍。开学、放假能拼上便车是最好不过了。曾经有一个国庆节,我的远方叔叔为我联系了一辆回西峰的解放牌货车,坐到西峰后又步行六十里才回到家,省出的车费是2元。
周末,除了上街买生活用品,去书店买书,去邮局买杂志,去相对繁华的城北逛街,去城外消闲,主要任务就是自已动手洗衣服,没有见过洗衣机这洋玩艺。每学期拆洗一次被子,被面被里洗好晒干后,教室的课桌拼在一起成为工作台,女生帮男生缝制。女同学总有意留出一个被角不去缝合,后来听说是老家的一种忌讳,似乎与将来生孩子有关。
我们是改革开放之前入校的一届,传统观念深深地融入血脉。入校时男女同桌很少交流,毕业前谈恋爱的廖廖无几,男女生拉手都是很忌讳的行为。所以,毕业后结为夫妻的同学是有,却凤毛麟角。但我们又是感情丰富的一代人,我深知,有多少暗恋和爱慕被同学们压在心底,从未表白,毕业后各自又分配偏僻角落,天各一方,更是无缘重提,那种纯真年代的爱是人间最美的感情,愈久愈醇,直到永远!
学校曾组织同学们在校园看露天电影《人生》,男同学女同学几乎都流泪了,夜幕下,那么多泪眼,像天上亮晶晶的星星,单纯而明亮的星星呀!若干年后,我的一位同学还感叹,自从看了电影《人生》,从此最怕路上见到冒黑烟的手扶拖拉机,那是巧珍和高加林分手的一个电影场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