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身边漫山扯出去的五色隆达似要挣脱绳子的牵绊,噼噼啪啪——鼓胀,舒展,自己抽打自己,自己抵达自己,不能停歇。“隆”就是风,“达”就是马,隆达就是汉人口中的风马旗啊,只是,汉人的风马旗只用鲜明的色彩表明警示或者界限的概念,可在藏民心中,风就是一匹无形的马,它要将神谕传送到各个或遥远、或闭塞、或昏昧的角落,经文无处不诵,神旨无处不达。

白马乘风而来
文 郑晓红
我盘腿坐在郎木寺对面的山顶上。风在此集结。
身边漫山扯出去的五色隆达似要挣脱绳子的牵绊,噼噼啪啪——鼓胀,舒展,自己抽打自己,自己抵达自己,不能停歇。“隆”就是风,“达”就是马,隆达就是汉人口中的风马旗啊,只是,汉人的风马旗只用鲜明的色彩表明警示或者界限的概念,可在藏民心中,风就是一匹无形的马,它要将神谕传送到各个或遥远、或闭塞、或昏昧的角落,经文无处不诵,神旨无处不达。每一色隆达旗都竭尽全力收纳风的力量,翻卷而后绷直,发出脆亮的“啪啪”声响,印制在五色隆达身上的佛教经文箴言,借着声音的造势轰然而发,那是无形的马身驮三宝哒哒而去的蹄音,是六字真言一遍遍传诵而至的雷鸣,是豁然洞开的宁静,消失了,遁去了,复活了,重生了。
这确是个奇妙的所在,坐在高处,凝神瞻望对面高低错落的甘南郎木寺寺院,而身下这个圆浑的山头,却是四川阿坝的土地,旁边是格尔登寺的神树林,庙宇前方青烟四起,煨桑炉里燃烧着藏民的供奉。那些完全忽略了现世享受的藏民们,拖曳着累赘的藏袍,双手合十高举——触过额心,要小心肉身的贪欲呀;碰过口鼻,要谨慎言行不当呀;置于胸口,要保持虔诚宁静的思绪呀。他们的双手尽力伸展出去,仿佛自己端起了自己的肉身,不顾一切的把所有乃至身体发肤全部供奉给佛祖,而后,全身心扑向地面,他们的额头触到的,口唇亲吻的,似乎不是大地,而是佛祖的衣襟。
在隆达的缝隙里,三个小身影攀升上来,渐渐清晰。他们合力抬着一个竹筐,两个小女孩的头发吹乱了,薄薄的黑刘海像翅膀一样,倏地拢合,紧贴在额边,又哗地飞撒开来,张扑到头顶上,转而又披盖下来。顶小的男孩吸溜着清鼻涕,在山头隆达的风诵中眯细了眼睛。他们选择了一条很长的风马旗,一条从山头一直延伸到山底的隆达——蓝隆达犹如清明深远的天空,龙跃水中,象征着勇敢机智;红隆达是一簇簇风燃的火焰,凤凰涅槃,鹏鸟重生,象征着兴旺刚猛;绿隆达宛然包纳众生的山野草木,虎居林中,风生于木,象征着阴柔平和;黄隆达犹如大地一般深厚宽广,雪狮生于雪山,山由土成,黄隆达就是大地,象征着仁慈博才;白隆达,白马,腾空而起的骏马啊,它就是水火土木所依的虚空啊,它象征了纯洁善良,驮三宝驾风而去,将吉祥的种子洒向大地。
孩子们放下竹筐,将一具僵硬的棕狗尸体抬出来,小心地安放在隆达底下,呼啦啦大风吹过,棕狗身上骤然起了许多漩涡,宛然复活了一般。而在棕狗不远处的另一条隆达下面,安放着一只黑色藏獒的尸身,它已然风干了,身体翘板板的,似乎随时能被风掀翻。我向孩子们招手:
“你们为什么把死去的狗放在这里呢?”
“狗的尸体放在隆达下面,隆达被风吹动一次,亡灵就诵经一次,它可以因此得到超度,它的主人一家也因为它的诵经得到吉祥平安。”
“你们的狗有名字吗?它为什么死去了?你们难过吗?”
“它没有名字,它在我家里生活了12年,它太老了,该离开了,所以我们不难过。”
对呀,狗死了,他们不难过。它没有名字,它属于大地,不属于某一个人,它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共同经历看场放牧的乐趣和艰辛,共同聆听无处不在的风诵,当它该离开的时候,让它平静安详地死去,躺在隆达下面,如人一般得到同等的超度,它抵达了,平等的,快乐的,无边无际的……那千万匹腾于虚空的白马,踢踢哒哒的,那是一种将人的心神绷断的爆裂声啊,噼噼啪啪,踢踢哒哒,唵……嘛……呢……叭……咪……吽……吉祥降临了,还有美好的来世。
在郎木寺,长长地转经廊像阶梯一样,一排转完了,上几级石阶,又是一排,而在间隔处,总出现一间独立的大经轮房,里面矗立着一柱三四米高的经轮,镏金镀铜,雕有神秘的图案和佛经,筒内存放有净点过的藏经文,经轮轮盘的木质手柄被摸得发亮,转动起来发出吱吱呀呀磨盘般的声音,这种声音,跟风吹隆达的噼啪声一样,那是风诵,而手推经轮,却是手诵,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进行着同样的膜拜,让诵经声永不停歇。我在这些巨大的经轮筒下面,同样发现了几具猫的尸身,它们躺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干枯平板,四肢长长地舒展开,它们跟山上隆达下面的狗一样,超度了自己,也在经诵声中将吉祥播撒。
这就是藏民对生命的敬畏态度吧!我们也养狗和猫,在得到它们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地安一个名字,给它打上私有的烙印,而后我们娇纵它耽于享乐的脾性,调教它察言观色讨好主人,泯灭它天性中的纯良天真,甚至让它们最终忘记了做狗做猫的本能。我们彻底地改造了它们,让它们为主人的面子和虚荣心而生,给它洗澡穿衣,在街头,还见过优雅的女士牵着一只脚蹬四只小红皮鞋的狗,小狗走得如此别扭和滑稽,四肢不得不往外撇,每一步都走的艰辛,但是,它不反抗,不撕咬,因为它知道主人喜欢。一个酒店门口,放着两只精致的大铁笼子,里面关着酒店主人的爱狗,每当主人有空闲的时候,必然先要求爱狗表演几个站立、转圈、握手的动作,而后方拉它出去遛一遛。我们就这样扭曲和歪解了狗的忠实天性。当狗在某一天死去的时候,我们又惺惺相惜,大悲大痛……可是,它们究竟更喜欢哪一种生活呢?锦衣玉食后面掩饰着低眉顺眼,五彩隆达的猎猎风中是一片自由旷达的土地……给它们选择的权利吧!
我在山顶结识的三个藏族孩子,老大是女孩,叫如新措,她上初二了,能用流利的汉语跟我交流,还能写端正漂亮的汉字。郎木寺镇很小,小得更像一个村庄,穿越镇子的白龙江也很小,小得更像一条小溪,这条河流被委以重任,北岸是甘肃的甘南,南岸是四川的若尔盖。我认识的这三个孩子,就是若尔盖冻卡村人。如新措是个开朗的女孩子,她说:
“我将来要像你一样,到外面城市里去生活。但是他不一样。”她用手点了点弟弟的颈窝,又亲昵地推一把,笑得咯咯响。“妹妹康周措在希望小学读书,弟弟罗让江措在郎木寺那里上学,他长大一点要当和尚。”
我感到很惊讶,清秀顽皮的罗让江措害羞地笑着。我问他:
“你几岁了?是爸爸妈妈送你去郎木寺的?还是你自己愿意去的?”
男孩子捂着嘴叽叽咕咕地笑,使劲点头,“我九岁,我愿意。”
“你为什么要当和尚呢?”
“可以念经,跳羌姆(法舞)。”
“你在那里学什么?要学多长时间?”
“师傅教我念经。我晚上回到家里住,因为爸爸妈妈舍不得我,怕我在那里尿床。”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清鼻涕吸溜进去。
他的两个姐姐忍不住大笑起来,小男孩罗让江措害羞了,一眼看见一条隆达被风吹断了,在风中来回飘荡几下拖到地上,他一下子跳起来,跑过去一把抓住断掉的隆达,将它扯过去跟别的隆达缠在一起。他在缠的时候,小脸上竟有一种坚定的安静,让我心疼,又心惊。
他姐姐告诉我,罗让江措是家里人叫的名字,他进了郎木寺之后,喇嘛师傅就给他另外起名字了,叫供秋次称。现在,人们就叫他寺院里的名字。如新措还说,如果过几年我再来这里,供秋次称说不定就是跳羌姆的小喇嘛了,戴着各种面具,不过,说不定也跳不上,因为他有点笨。我笑了,他怎么会笨呢?你看他跳起来去追隆达的时候,敏捷的跟只小鹿一样,那么灵活的孩子,一定会被选中跳羌姆的。
供秋次称听到了,得意地挺挺小胸脯,使劲吸溜几下快挂到唇边的清鼻涕。
尽管知道郎木寺镇这个地方,喇嘛比藏民要多,而成为一个喇嘛会是家人倍感荣耀的事情,但是,看着供秋次称被风吹皴了的稚气小脸,听他讲自己简单而坚定的理想,脑子里,禁不住闪过家中宝贝儿子的脸蛋,心里,就被大鸟啄了一般的疼。后来,我查阅了关于藏人姓名的资料,里面说,“供秋”, 是指三宝(佛宝、法宝、僧宝),“次称”,指持戒,也就是解脱之意。其实,做不做喇嘛是来去随缘的事情,郎木寺里有少数喇嘛就还俗了,但大多数喇嘛终生侍奉佛祖,不过尘世的日子。但在读过对“供秋次称”姓名的解释之后,心惊而后酸楚,三宝,持戒,这个孩子,怕就是一生不还俗的喇嘛了。
跟孩子们分别的时候,我摸着九岁小喇嘛供秋次称的小脸蛋说:“罗让江措,措是湖水的意思,多么清澈圣洁,阿姨还是喜欢你的俗名啊!”
他们冲下山去,在一面被纸风马覆盖的山坡上,将雪白的纸风马大把大把抓起来抛向天空,那些方纸片上印有“白马驮经”。风多大呀,风全部集结到这里了,白色的纸片高高飞扬起来,像雪花一样,却比雪花更会飞翔,它们驾着风,旋转,飞舞,翻卷,迟迟不肯降落。他们高声念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反反复复,那是喜悦的声音,因为纸风马凌空翻飞,是吉祥的神谕。更多的孩子加入进来了,有的孩子带来了装满纸风马的箱子,他们先是用手抓出来抛洒,后来,他们抱起箱子,凌空跳跃,箱子里的风马全部抛出,它们乘风飞扬,飞到坡下,飞到煨桑炉旁,飞到转经人的身上,飞向山顶,那里有一簇“纳不则”(神箭林),箭簇直指天空,我仿佛看见,那降妖伏魔的神披挂上阵了。
唵嘛呢叭咪吽,白马乘风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