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路上的第一次抉择

摘要:谌虹颖,供职于南部战区空军,曾任广空文艺创作组组长。主要作品有影视剧《鹰击长空》《铁翼长虹》《那岁月,刻骨铭心》,长篇纪实文学《百战将星——王近山》《谁持彩练当空舞》《云海霹雳》,诗集《火中舞者》等。曾获国家“五个一工程”奖、全国电视剧“飞天”奖、总政电视剧“金星”奖、空军“蓝天文艺创作奖”银翼奖、全军“抗洪优秀文学作品奖”、“胜利之歌”全国诗歌大赛奖、全军战士文艺创作一等奖等。

人生旅途崎岖修远,起点站是童年。

阎肃原名阎志扬,1930年出生,河北保定人。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从他写的那些军歌中不难看出,乐天派阎肃其实骨子里不乏慷慨悲歌之气概。他从小就痴迷还珠楼主的武侠小说,晚年对金庸、梁羽生、古龙热情不减,难免染上侠义之风。何况他本不缺“侠”的基因。

他的父亲叫阎襄臣,武功了得,年轻时曾骑马风驰电掣般跃过保定府的护城河,轰动一时,后来投军,官至骑兵团长。

阎襄臣40岁那年解甲归田,娶了26岁的姑娘陈亚贤为妻。夫妻二人定居于保定东关大街经商。次年生下一子,取名阎志扬。

1934年,4岁的志扬被父母带进一所天主教堂。洋神父将圣杯中的“圣水”分三次倒在他的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彼得,我以圣父圣子及圣灵的名义给你施礼……”

经过“洗礼”,4岁的志扬就算正式入教了,并有了一个教名——彼得。小彼得成了天主教徒,要说他从此有了信仰未免言之过早,毕竟他才4岁,全凭父母做主,由不得他。但此后少不了要跟父母去祈祷、念经、唱诗、做礼拜。在晚年接受媒体采访时,他提到父母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随着年龄的慢慢增长,天主教对他幼小的心灵起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教堂的洋气、壁画的逼真、教徒的虔诚、仪式的庄严、唱诗班和风琴伴奏那优美的旋律,给他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北平、天津沦陷,战火很快烧到保定。年仅7岁的志扬随全家背井离乡,卷入了中国近代史上最大的一股难民潮,史称“举国大迁徙”。

阎家老少沿平汉线南下,敌机轰炸,兵痞横行,难民塞途,饿殍遍野,可谓步步惊心。

那时,他父亲阎襄臣正当壮年,一身好功夫,又是行伍出身,走南闯北惯了,加上从军和经商积攒了不薄的家底,一路散财免灾,总算平安抵达江城武汉。喘息未定,战火又延烧过来。他们又随难民潮溯江西上,最终落脚陪都重庆。

教会将阎家安顿在重庆近郊的一所小院里。阎肃和他的弟弟志强庆幸终于有了一个家。大人们将房屋里外打扫干净,打开捆扎结实的箱包,将那些千里迢迢搬来的物件摆放停当。全家终于不用再受颠沛流离之苦,吃了一顿饱饭,洗去一路风尘,美美睡上一觉,准备开始新的生活了。

然而,他们的美梦被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撕裂了,这种声音他们在武汉时就已经非常熟悉。

那是一个晴朗的清晨,如此“异常”的天气对于雾都来说简直是个噩梦,必然会招来日军飞机成群结队地狂轰滥炸。军人出身的阎襄臣机敏地抱起两个孩子朝简易防空洞奔去,阎肃的母亲动作麻利地跟在后面。

这次轰炸,日军除投放炸弹,还投放了大量燃烧弹,整个山城一片火海,数千人伤亡。

阎家老少人身安全未受损害,财产却没保住。阎襄臣半辈子的积蓄和全部家当毁于一旦。

经此劫难,阎家一贫如洗了。

令阎肃震惊的是平生第一次看到父亲阎襄臣哭了,他可是流血不流泪的好汉啊!父亲面对嘉陵江号啕大哭的一幕深深灼痛了他。

身处绝境的阎家又得到了教会的帮助。

嘉陵江南岸的慈母山有一所修道院,经一位教友引见,神父为阎家安排了住处,还让阎肃免费进入教会学校上学。

阎肃的母亲为报答神父的恩典,为修道院干些浆洗衣服之类的杂活。

那时阎肃的弟弟志强还小,无人照看,阎襄臣就抱着他每天进城去找工作,后来终于在一家旅行社谋到一份差事。干过团长、经过商的阎襄臣很快在乱世中站稳了脚跟,逐渐发迹,由襄理、副总经理升上去,最后当上了总经理。

阎肃穿上黑色教袍开始上学了。那所教会学校有很多洋神父,也有个别华裔神父,其中教国文的就是一位老秀才。

这位老先生只会“之乎者也”,甚至不会说白话文,饱读“四书五经”的儒学之士居然当了神父也是一件奇事。阎肃深厚的古文基础就是这时候打下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拜这位老秀才所赐。

老秀才虽然当了神父,但教学方法还是老一套,要求学生先囫囵吞枣背会每一篇课文再说。这对聪颖的阎肃而言并非难事,老师要求背的课文他全都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他尤其喜爱背诵唐诗宋词,直至晚年仍能记住海量的古诗词,这套硬功夫使他终身受益。他之所以能成为“词坛泰斗”,他创作的歌词之所以极富唐诗宋词的韵味,追根溯源,就在这儿。教会学校的课程只有三门——拉丁文、数学、国文。

那时天主教会规定念经必须用拉丁文。教会学校是培养神父的,学习拉丁文是最重要的课程。

教拉丁文的都是外国传教士。阎肃刻苦好学,加之天赋过人,拉丁文学得很好,深受那些洋人的喜爱。洋人喜欢跟他交流,于是他学会了日常的英语对话,甚至连洋人喜欢玩的桥牌他也学会了。

在修道院他是高才生“彼得”,放学回到家里,脱掉黑袍,他还是那个穷人家的孩子志扬。志扬放下书包,背起竹篓,一溜烟奔向江边,直到暮色四合,他准能背回一篓煤渣或柴火。吃完晚饭后,他还要帮着母亲做家务,照看年幼的弟弟、妹妹。尽管生活条件极为艰苦,他却没有耽误功课。每次考试,他几乎都是满分。他在修道院学习了5年,其中4年总成绩名列第一。成绩第一的孩子可以获得上钟楼敲晨钟的光荣任务,那是教会学校奖励学员的最高荣誉。

每天清晨,“彼得”面对东方天际的那抹红霞,在神父庄重目光的注视下,很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拉动白色的钟绳,顿时悦耳的钟声向四野传播,教堂尖顶上的鸽群扑棱棱飞起,环绕着高高的十字架兜圈子。晨曦和露水,钟声与唱诗,万物处于宁静、和平之中,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么美好啊!

此时的“彼得”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异常,他觉得自己是离上帝最近的人。修道院的学员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向钟楼上投去羡慕的目光。在水井边浆洗衣服的母亲也会停下工作,欣慰地仰望长子优雅的敲钟动作,脸上洋溢着自豪。

但是,有一天清晨,当钟声响起时,“彼得”的母亲突然发现钟楼上那个孩子的动作不够熟练,略显笨拙,仔细一看不是“彼得”。一打听,原来“彼得”的成绩由第一名滑到了第三名,敲钟的荣誉自然旁落。

母亲回到家里伤心痛哭了一回,责骂长子不争气,辜负了大人的辛苦抚育。阎肃自料难逃父亲的责罚,等到父亲天黑回家,他主动双手捧上棍子说:“爸爸,我错了,你打我吧!”

意外的是脾气火爆的父亲大手一挥:“算了,知道认错就好,下次考好。”

“彼得”为什么没有考好呢?原来他迷上了演戏。

修道院除了念经、祷告,还有一个必修的功课是唱诗。

唱诗也是用拉丁文。“彼得”天生喜欢唱歌,也就成了唱诗班成员,还学会了古老的拉丁四线谱。因此,在唱诗班里,他会唱的宗教歌曲最多,唱得最好。

每到复活节、圣诞节等宗教节日,他们都会排练一些节目。

“彼得”的创作天赋由此萌芽,他自编自导了《圣女贞德》《天使与魔鬼》等戏剧。他的演艺生涯是从演反派开始的,在他自编自导的戏里,他给自己安排的角色是“魔鬼”。

孩子都有爱玩的天性,“彼得”唱歌演戏的时间多了,学习的时间就少了,功课受到了影响。经过父母的那次特别教育,他又重新振作,成绩很快恢复到第一名,敲晨钟的荣誉又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彼得”在修道院学习了5年,即将毕业。这个孩子是如此出类拔萃,教会准备送他去另一所高级修道院深造,甚至有送他去罗马教廷深造的长远打算,期望将他培养成在华布道的神父,甚至是红衣大主教。但他令教会大失所望。

这是阎肃人生的第一次抉择——脱掉修道院的黑色教袍,换上重庆南开中学的校服。这个抉择与他的家境发生变化有关。

他的父亲阎襄臣升职做了襄理,督建了新都旅社,生意比较红火。阎家的经济条件逐渐得到改善。寒暑假期间,阎襄臣会请一位从美国留学回来的青年当家庭教师,辅导几个孩子学习。这位家庭教师使阎肃的视野豁然开朗,他学会了许多教会学校不教的知识,明白了宗教不能救国的道理。同时,这位教师意识到这个孩子天资聪颖,是块好料,搁在天主教会实在可惜。

阎肃晚年回忆说,他父亲有一位思想进步的朋友,劝说父亲让孩子们正儿八经上个学。这位朋友是不是那位家庭教师,阎肃没有说。

教会学校是免费的,如果阎家不是经济条件好了,恐怕还得依附教会学校。阎襄臣最终听从了朋友的劝说,决定全家离开修道院,搬进城里去住。

此时已是抗战后期,在中美空军的联合打击下,日军丧失了制空权,对重庆长达5年的战略大轰炸不得不终止。市区开始重建工作,许多疏散在郊外和乡间的市民陆续返回市区,这是阎襄臣督建新都旅社并由此发迹的历史背景。

阎肃显然积极响应了父亲的决定,他的目标是考取当时在重庆最好的中学——南开中学。

重庆南开中学是著名爱国教育家张伯苓创办的,与天津的南开大学和南开中学均属于“南开系”。日寇侵吞东北,制造“华北事变”以后,张伯苓就预见到天津迟早会落入日寇魔爪,于是开始部署南迁。1936年,他在重庆购地800亩,创建南渝中学。七七事变后,日寇炸毁天津南开中学,部分师生南迁到重庆与南渝中学会合,于1938年正式更名为重庆南开中学。

报考南开中学对阎肃来说是一个严峻挑战。

尽管他是教会学校成绩最好的学生,但只学过拉丁文、数学、国文三门课程,考中学拉丁文没用,教国文的老秀才只教过文言文,白话文没教过。至于生物、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压根没学过。阎肃报名参加了南开中学办的暑期训练班,恶补功课。功夫不负有心人,仅一个暑期的临阵磨枪,他居然考取了南开中学。其中语文考了高分,数学也不错,总分超过了录取分数线,但偏科严重。那时高中分文理科,阎肃报考的是文科。

但转学一事颇费周折。晚年他几次向记者谈起此事。有一次他说:回想起我这一辈子,真的面临很多选择。最初的选择,是我离开修道院,去南开中学读书。去向大主教辞行,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说我那么培养你,你还要离开,你应该做上帝的仆人。在修道院学习期间,我成绩一直很好。五年期间,有四年都去敲钟,要考第一才能敲钟的,那是一种荣誉。正因为如此,大主教很舍不得我。后来看我去意已决,他挥挥手,让我走了。

还有一次他说:父亲到了城里,别人就劝我父亲让我正儿八经念个书。兄弟姊妹我是老大,当然还有两个妹妹先后夭折了。有一个活到三岁就死了。我说我这辈子很有可能当教父。当时我父亲就找了重庆教区的一个大头头,是个主教,中文名字叫尚可喜,告诉他,说我家这孩子不念了,想退学。那时,我毕业了,要把我送到重庆另外一个高级修道院深造。那一步要是走成了,说不定我就是主教,没准现在还是宗教的政协委员。那个主教非常生气,用法语骂了我三个钟头。他舍不得我,说什么下江人(长江下游上来的)不可靠,我们对你这么好,你却这么对我们。我们一心想把孩子培养成在中国传道的神父。但是,父亲很坚决,一定要带我走。最后结果是,他说:“走吧,走吧。”

这两次回忆稍有出入,一是阎肃本人“去意已决”,一是阎肃的“父亲很坚决,一定要带我走”。前者是阎肃本人的抉择,后者是阎肃父亲的抉择,父子二人的共同抉择也许更加符合历史事实。

阎肃就这样脱下了黑色教袍,跟被叫了十几年的“彼得”挥手告别了。

编辑/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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