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庆阳 | 看,西峰的秋水长天·任万军

摘要:曾经一直在为西峰而遗憾。

看,西峰的秋水长天

文/任万军   

曾经一直在为西峰而遗憾。

坐落在董志塬腹地,塬面相对完整,面积足够广大。土地平旷,田畴肥沃,遍地嘉禾,是传统的农耕文化区。虽然农业发达,却是一个水资源比较欠缺的城市。尽管冠着陇东粮仓的美名,仍然摆脱不了靠天吃饭的事实。

作为区域中心城市,缺水,就成了致命的缺陷。水资源的多寡,决定了城市的规模大小。如果城市扩容,人口增多,生活用水、生产用水的需求,使得供水的压力必然剧增,更遑论传统的重工业企业落地。

塬面上没有奔腾涌动的大河,也没有欢畅流淌的小溪,因此也就不存在自然形成的湖泊池沼。于是除了黄土大塬的质朴厚重,塬上也就没有灵动之气,更没有丰富的精彩的景观。董志塬确实平坦,但是这种平坦同样限制了人的视野。举目张望,只能看到天地之交的清晰的地平线,却缺少了立体的既视感。如果想见到自然流淌着的水,只能去到大塬破碎的边缘纵横交错的沟壑山峦的缝隙里,才有细小的水流。

缺水,也是因为近处没有高大的山岭所致。曾经到过六盘山片区的泾源县,很多山顶上居然有泉眼,这让我很惊奇。因为六盘山主峰海拔2942米,这样的高度可以有效拦截空中的水汽,形成地形雨。所以六盘山地区是宁夏降水量最高、水资源最丰富的地区,成为陇东地区最大的河流泾河之源。

而董志塬坦荡如砥,平均海拔只有1400米,空中的水汽贴地而过,无法停留,空中的水难以落下;这里号称是“天下黄土第一塬”“世界上黄土最厚的地方”,土层太厚,把蓄水层压得实实的,导致地底下的水除非用机井抽取,不会自然涌出。也因为塬面足够大也足够平整,一旦有了降水,能够接得住,蓄得下,所以土地墒情良好,各类植物都能蓬勃生长且长势喜人,使董志塬成为得天之厚爱的一方福地。但是一旦遇到极端天气,特大暴雨或是阴雨连绵,也能积水成灾,形成内涝,会淹没地坑院,毁坏良田,造成水土流失,不断侵蚀塬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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亿万年的风雨造就了董志塬,又在时刻破坏着董志塬。地质学家普遍认为,亘古以来的大风挟裹着绵绵土落到这里,堆积而成了黄土高原,这是风成说。从远古开始,雨水冲刷,使得塬面破碎,沟壑纵横。远古时期的塬面比现在大得多、完整得多。不同地质时期的风雨在不断为黄土高原塑形,永远不会完工。

那如何才能有效保护这片高原呢?答案是筑堤修湖。从五六十年代起,西峰东侧的火巷沟水土流失严重,沟垴不断向内延伸,不断加速,发展下去,不出几年,会到达小什字这一带,未来会把董志塬拦腰切断。邀请了北京的水利专家考察之后给出的答案是筑堤修湖,拦住洪水,不让雨洪直接下沟。于是在1951年选低洼地段,修了大涝池,减缓了高原破损的速度。在这基础上,1988年开工,1992年建成,西峰东湖公园初步成形。后来又经过重新规划,改造扩建,增加了多个功能区域,现在已经成了开放式的公园,碧波荡漾,池馆错落,是集蓄洪、游憩、娱乐、健身、防震于一体的综合公共场所,也是西峰第一处水景公园。三十多年来,东湖公园留下了很多人的青春记忆。曾经有过海盗船、碰碰车、旋转木马等各式各样的娱乐设施以及划船游湖等水上项目。天气晴好的假日,会有学生带上书本找一处邻水的僻静之地去学习。这里也是青年男女相约,缘定终生,缔结白首之盟的佳地。还有外地的人,逛完东湖公园之后,在大门口照个相,表示到西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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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湖公园是改善董志塬生态环境和人文环境的试验田,是摸索前行的探路者。随着对雨水集流、排洪蓄水、固沟保塬等生态效应认识的加深,在积累几十年经验的基础上,又在城市南端修建了三个相互连通的小湖。据西峰区政府官网介绍,“项目主体工程由日、月、星三个大小不等的蓄水湖组成,平面呈‘品’字形布局”“水源主要来自和谐广场以及世纪大道硬化后汇聚的雨水,为避免雨洪造成对塬面的冲刷,以及内涝、水土流失,是甘肃省城市雨洪资源化试点工程,是化害为利的典型人工集雨工程,后来成为庆阳海绵城市核心调蓄水体。”为什么叫作南湖?顾名思义,是位置在城市南端。后来正式定名为“天湖”,我猜想,大概还是因为雨水集流,水从天上来的缘故。沿岸遍栽垂柳,风摆杨柳,杨柳堆烟,与远处的楼群一起倒映在水面,天光云影,引人入胜。日湖内偏北,堆土为渚,砌石环围,上面杂植草木,穿花蝴蝶、点水蜻蜓不时贴水掠过,落在草木枝叶上小憩。日月星三湖,由北而南、由大到小、由高到低,依次相连。星湖边上,连接着成片茂密的庄稼地。倘若遇到天气干旱,这些湖水可以用于抗旱应急。如果风调雨顺,这些湖中水体又可以渗入地下,回补地下水的缺损。沿湖漫步,如行在镜中,又如人在画中,一步一景,移步换景,恍惚中仿佛到了江南水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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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到了雨水集流的甜头,又有成功的经验可循,北边彭原机场硬化面积巨大,每逢暴雨倾盆,或是秋雨连绵,雨洪会直接沿着西侧的破碎的塬面下泻,造成水土流失、山体滑坡等问题,直接危及机场的安全。于是在机场南侧又修筑了北湖,来自机场跑道上的雨水就有了去处。北湖面积巨大,外观设计也颇具匠心。从高空看下来是机场南端绽开的一枚有六个瓣的花朵,内侧还有一层,是重瓣的花,湖盆的造型很有艺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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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庆阳被列为海绵城市建设试点城市,在南湖(天湖)西侧又修建了面积更大的湖,与南湖水体相通相连,至此,在城市南部形成具有一定规模的湖泊群。更能体现设计者匠心的是与城市南北轴线相呼应连通的“彩虹桥”飞跨于其上,从视角上把湖面水体一分为二,造型精巧的桥梁与湖水浑然一体,碧波倒映着桥体,设计尊重董志塬地域生态基底,飞虹式桥型以舒展的曲线对话湖面,桥身与水影相生,人工结构消解于湖域景观之中;兼顾水利功能、交通需求与场所美学,使构筑物不再是环境的附加物,而是场地生态景观系统的有机组成部分,达成人、建筑与自然环境的和谐共生,成为摄影爱好者的网红打卡点。李白诗“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是最恰当的描述。李白所写的是江南的宣城,而在这里,你会感觉是谁把江南的山水掰下来一小块,天衣无缝地拼嵌到这片塬面上,非常自然地生长起来,毫无违和感。四个湖合起来是“湖泊共同体”,分开来又是各自独立的单元。

彩虹桥水域的西面紧挨着的是体量巨大的城南海绵运动公园。绿地加上湿地湖群改善了城市的空气质量。有地理学家做了形象的比喻:绿地森林是大地之肺,湿地水域便是大地之肾。那么,继续说下去,行政中心便是城市的心脏,都市商圈大约可以说是城市之肝,居民小区烟火人间或许就算是城市的脾胃。这么说来,海绵城市的建设,融入了生态理念,补足了传统城市建设的缺陷,使得城市五脏俱全,健康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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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几年,陆续又悄没声地出现了几个湖,或大或小。在东湖之东,又修筑了东郊湖,临近体育场和陇东学院。沿湖杂植花卉树木,又有平坦的步道,宜于健身运动。晨昏早晚,常有临近小区的人,成群结队,甩开臂膀,健步疾走,或顺时针,或逆时针。湖面倒映着邻近的住宅小区的楼宇,像是从水底长出来似的。

高铁站的南侧,又修建了西湖。是为汇集高铁站的雨水而修建。还有北湖之南,汽车城旁边,又有小北湖。这两个湖都相对面积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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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在西峰,东西南北中,四方五位,都有了湖。东郊湖的出现,使得东湖变得名不副实,东湖在这些湖里比较居中,似乎改名“中湖”为宜。“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群英荟萃。五位,对应了五行四季,也对应了五脏六腑。譬如发育成长中的人体,只有五脏俱全了,方能血气相生,四肢百骸随之而长。

从北到南,大小九个高原湖,如九星连珠,给大塬佩戴上了一副华美璀璨的珍珠项链。又如同给高原点上了眼睛,从此就明眸善睐,顾盼神飞了。进而演化出了七窍五官,有了生动的表情,宜喜宜嗔,气韵生动。《庄子》里讲了一个故事,说中央大帝叫作混沌,南海之帝叫儵,北海之帝叫忽。儵和忽在混沌的地界上相遇,混沌热情地招待了他们。为了报答混沌的盛情招待,儵和忽决定替混沌开凿七窍,让他能正常地“视听食息”。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从哲学意义上讲,混沌确实是死了,死的是原始浑朴的混沌。而新生的是耳聪目明开启了灵智的混沌,不再是浑浑噩噩的状态,那中央大帝就不能再叫作混沌了。大塬上开凿了地窍,那么西峰就如混沌开了智慧,有了水光潋滟,宜晴宜雨,成了水润之城,可以饱览高原水韵,无形中提升了城市气质。“智者乐水”,无怪乎这个城市有了全新的名片:“中国算谷,智慧庆阳。”

塬上看水,宜春、宜夏、宜秋,也宜冬。春则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姣花照水,欣欣向荣;夏则绿柳拂堤,行人游憩,风起腋下,凉风习习;秋则湖水明净,天高云淡,闲云潭影,心旷神怡。冬则湖边的亭台楼阁,水榭回廊,都被冰雪覆盖,晶莹剔透,玲珑有致。

但是我个人认为,西峰看湖,秋天最佳。暑热退去,天气初肃,秋水长天,微风不燥,阳光正好。几场秋雨过后,湖中水量丰沛,碧波浩荡,天高水阔,荡涤内心的浮躁,忘怀得失荣辱,让驿动的心,变得“表里俱澄澈”。

最具烟火气的湖是东湖、东郊湖。距离人口稠密的住宅区最近,早晚之间,人流量最大。东湖被跳广场舞的、开直播的队伍占据,成为特定群体默认的大本营、根据地。东郊湖健步者居多,在环湖的步道上疾走,但是队伍太过庞大,挨挨济济,摩肩接踵,密密麻麻,像赶庙会似的,如过江之鲫,看一会不由眼前一阵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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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宁静,得去北湖。游人稀少,寂静空旷,一片天地,唯我独属。湖面几乎完全被芦苇蒲草占据,微风吹过,满湖的绿浪瞬间从此岸传递过彼岸。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独我一人,在水一方。

小北湖也不错,湖不大,但是胜在精巧。湖面一半是水草,一半是荡漾的水波。因为游人少,加上蒲草芦苇,为水生动物提供了优越的栖息地。常有三三两两的野鸭子在湖面上游来游去,论生态环境,小北湖最佳。闲坐湖边,看对岸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倒映在水中,如同看动态的图画,在湖面上展示,是《清明上河图》的具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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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岸边,常有人挥竿垂钓。钓者长时间坐着,纹丝不动。有没有鱼,鱼大鱼小,钓到了没有,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钓鱼的感觉,是半日的闲暇。

南湖,以彩虹桥为界,西边游人相对较多,东侧则相对宁静,少有人来。于是我在东侧曾见到一只灰色长颈的鸟,孤零零地站在水中一动不动。就如罗丹的著名雕塑作品《思想者》:它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或者在缅怀什么、想念着谁或者等待什么?要么是在练习站桩功?查了一下,这鸟叫作苍鹭,长久站立什么都不为,只是在觅食。原来在我们看了觉得充满了哲理、富于诗意、赋予很多意义的事物,原本只是生活方式、只是为了生计。是我们想多了。

塬上修湖,都得取土。取出来的土堆积在湖边,堆成土丘,栽上花卉树木,成为景观的有机组成部分,顺势建成了观景平台。东湖、南湖的土山上修建了亭台、长廊,可行可坐。举目四望,塬上风光,楼房道路、田野平畴,尽收眼底。因势造景,布局得宜,浑然一体,突破了平旷的大塬上视野不宽的局限。站在北湖的土丘上,可以俯视机场跑道。飞机在跑道上缓缓移动,似乎在犹豫不决;继而好像下定了决心,态度坚定,突然加速,一跺脚,一仰头,瞬间破空,穿云破雾,呼啸而去。在西湖的高阜,坐在长椅上,看着南来北往的一列列高铁,进站出站,对照手机上的软件,分秒不差。

高原看湖,不是闲得无聊,而是忙里偷闲,放空身心,让生活暂时慢下来。

清秋时节,看西峰的秋水长天。大塬造湖,是塬上的人们的生存智慧,也是一方水土应对特定的自然环境找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相处之道。

掘地为坎,坎为水。《易》曰:“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彖辞》:“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象传》:“习坎,君子以常行,习教事。”

积土为艮,艮为山。《易》曰:“艮为山,动静适时。”《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一山一水,一艮一坎,山承厚重沉稳之质,水蕴灵动通达之韵,刚柔相济、虚实相生,悄然重构了塬上的气韵格局、风水格局,让西峰这片土地,终成烟火温润、安稳宜居的美好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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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任万军,庆阳市第一中学语文高级教师。1969年出生于甘肃合水,1992年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中文系,2002年获得西北师范大学教育学硕士学位。

文章来源:陇东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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