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行(文/郭永辉)

摘要:天麻麻亮,班车停在了西峰汽车南站。 脚踩在水泥地上,空气里全是黄土的味儿——干干的、热热的,带着草叶和庄稼秆子晒了一整天的味道。

庆阳

文/郭永辉

天麻麻亮,班车停在了西峰汽车南站。

脚踩在水泥地上,空气里全是黄土的味儿——干干的、热热的,带着草叶和庄稼秆子晒了一整天的味道。

这就是庆阳。董志塬是庆阳最肥沃的塬,也是全国黄土层最厚的地方。庆阳人说:“丈八厚的土,三丈深的水。”这话说的是土厚,水也深。

车站旁的小吃摊上,卖豆腐脑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士。她舀了一碗豆腐脑,浇上酱油、醋、油泼辣子,撒一把葱花、一撮榨菜末,红的绿的白的,看着就开胃。

“头一回来庆阳吧?”她问。

“嗯,来转转,看看。”

“那你看吧。”她笑了,“百闻不如一见,庆阳这地方,说好说歹都是别人说的,你自家看了才算数。”

“百闻不如一见”,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豆腐脑烫嘴,香,辣子油汪汪的,后味里有一点花椒的麻。西峰人的口味重,调味下手狠,一口下去,舌头上的每个味蕾都被叫醒了。

西峰区:城里人的塬上心

西峰是庆阳的城。街道宽,楼不算高,可整整齐齐的,路两边的国槐遮出绿荫,树底下有人下棋,有人乘凉。

西峰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劲儿——他们在城里挣钱,在城里买房,在城里送娃上学,可他们的心不在这城里。你随便跟一个西峰人聊几句,他三句话就要绕回“塬上”。

“周末回塬上不?”

“回哩,我妈说荠菜能挖了,回去包饺子。”

“你老家塬上的窑还在不?”

“在咧,我爸隔几天就回去看看,说窑得有人气养着,没人住就塌了。”

西峰人把城里的日子叫“混生活”,把塬上的日子叫“过日子”。哪怕在城里住了二三十年,他们心里还是把自己当成塬上的人。西峰有句老话说:“城里的楼再高,高不过塬上的天;城里的路再宽,宽不过塬上的地。”

西峰最热闹的地方是小什字。几个路口岔到一块儿,车来人往。小什字东边有一棵老槐树,几个人合抱粗,树冠遮了半条街。

在老槐树底下蹲了半个时辰,听几个老汉谝闲传。一个说:“昨夜梦见我父亲了,站在窑门口喊我回去吃饭。”另一个接话:“父亲托梦给你,说明你在城里待久了,该回去看看了。做人不能忘本。”头一个说:“回,这周末就回。”

“人不能忘本”,这话说得轻,可里头有分量。西峰人再洋气,本在哪呢,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街上碰见一个卖手工面的铺子,门口支了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老板娘在案板上擀面,擀面杖在她手里上下翻飞,面团越擀越大,最后薄得能透光。她用刀切成细条,手一抖,面条像瀑布一样散开来。

面端上来,碗大得像盆,面条铺在底下,上面浇了肉臊子汤,撒了葱花和辣子。面条筋道,汤头醇厚,辣子香而不燥。老板娘在旁边看着笑:“咱西峰的面,是董志塬的麦子磨的,麦子日照时间长,面筋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面。”

西峰这几年有一桩新鲜事——“东数西算”的数据中心建在塬边上。一大片方方正正的房子,外墙灰白,一排排通风口,嗡嗡地响。当地人管这叫“大数据”,说全国的许多数据都送到这里来算。

“这是干啥的?”问一个路过的年轻人。

他说:“老祖宗在这里种了几千年的地,现在咱们种的是数字。时代变了,可人还是那个人——出力,流汗,干活。”

时代变了,可人还是那个人。这话让人琢磨了一路。从周先祖教人种地,到今天教机器算数,三千多年过去了,庆阳人干的其实是一回事——把手里的活儿干好,把脚下的地守好。

庆城县:三千年的王气 

在庆城县住了三天,天天在城墙上走。这城不一样——它不是建在平地上的,是建在一座山头上的,城墙顺着山脊起伏,像一条蟠着的龙。老辈人管这叫“凤凰城”,说城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凤凰。

先说不窋。不窋是周人的先祖,他来的时候,这里的人还不会种庄稼,靠打猎采野果过日子。不窋教他们“陶复陶穴”——挖窑洞住,又教他们开荒种地,春种秋收。

这件事有多大?大到今天吃的每一碗面、每一个馍,源头都能追溯到不窋那里。他不是一个传说,他是真实存在的人。《国语·周语》里写着:“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狄之间。”戎狄之间,就是庆阳这一带。三千多年了,庆阳人还记得他,给他修了陵,年年祭拜。

周祖陵在城东的山上。沿着柏树林里的石阶往上走,两边的柏树又粗又黑,怕是有几百年了。风吹过柏树梢,呜呜地响。陵前有汉白玉碑,刻着“周先祖不窋之陵”,清朝立的。碑前的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插着几炷还没烧完的香。

再说岐伯。《黄帝内经》就是他跟黄帝一问一答记下来的。《庆阳府志》写着“岐伯,北地人”,北地就是庆阳。岐伯庙在庆城西关,庙不大,匾额上写着“岐伯故里”。庙里正殿供着岐伯的塑像,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岐伯传下来的不光是药方子,更是一套“天人合一”的活法。

还有范仲淹,他在庆州写了那首著名的词——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孤城,就是庆州城。范仲淹在庆州待了不到三年,可庆州人记了他一千年。城里至今还有范公祠,祠堂门上的对联写着:“兵甲胸中富,江山笔下多。”

庆城的铁匠铺子也值得看。老师傅在铺子门口打铁,赤着上身,抡着大锤在铁砧上敲一把镢头,火星子溅出来,在阳光里一闪就灭了。他说他爷爷手上就开始打铁,一百多年了。“庆城的铁匠有名,打出来的镢头、锄头、镰刀,又韧又利,下地不卷刃。”

庆城的老戏台在城墙脚下,木头柱子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

戏台唱了几百年了,唱秦腔,唱陇剧,唱道情,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十出——《铡美案》《窦娥冤》《三滴血》《周仁回府》。每一出都在讲同一个道理:好人好报,恶人恶报,忠孝节义。庆城人从小在戏台底下听这些,听着听着,做人的规矩就刻进骨头里了。

宁县:粮仓里长出的胆与明

宁县古称宁州,是庆阳的“粮窝子”。宁县人说:“宁州的塬,一眼望不到边;宁州的粮,一囤装不完。”这话不虚——那塬面大得让看不到头,天是圆的,地是平的,天地之间除了庄稼还是庄稼。

宁县的历史厚重,先说傅介子。他是西汉人,宁州土著。宁县人说起傅介子,脸上放光:“傅将军是咱宁州人,一个人带几个随从就把楼兰王给办了,那是啥胆气?咱宁州人就是这胆气!”

再说狄仁杰。武则天朝的名相,早年当过宁州刺史。他在宁州的时候,把积压的案子一件一件审清断明,老百姓给他立了生祠。宁县人说:“狄大人断案,明镜高悬,啥冤情到了他手里都水落石出。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狄大人当得起这话。”

傅介子是胆,狄仁杰是明。胆和明加在一起,就是宁县人的性格:做事有胆,做人要明。

宁县的早胜镇逢五逢十有集。集上人挤人,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绑着两只羊,羊咩咩地叫,老汉喊着:“借光借光!”人群哗地让开一条缝。

凉皮摊上,卖凉皮的媳妇跟旁边摊子的女人搭话:“你后晌干啥去了?”

“去塬上帮我妈收玉米。”

“可也是。不过咱宁州的娃,出去再远,过年还是回来。”

宁县人走再远,根还在这塬上。正月回来过年,清明回来上坟,八月十五回来团圆。来来去去的,像塬上的候鸟。

宁县人种地精细。在塬上碰见一个给玉米追肥的老汉,一垄一垄地撒化肥,撒得均匀,边边角角都不漏。“种地不敢马虎。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你这一垄没撒匀,秋天那一片玉米就歉收了。”

宁县的手工面也讲究。擀得薄,切得细,下到锅里滚三滚就捞,浇上臊子汤。邻桌一个老汉说:“宁州的面,薄如纸,细如线,下到锅里莲花转。”你听听这词儿,跟诗一样。宁县的女人一代一代擀,一代一代传,传了几百年上千年了。

正宁县:黄帝脚下的根与果

正宁在庆阳最南边。这地方不大,人口不多,可正宁人说话气很壮——正宁有黄帝陵。

正宁人管那地方叫“五顷塬”,在县城东边几十里。五顷塬是子午岭西麓的一个大塬,塬上有一座大土丘,当地人说是黄帝的坟。《史记》写“黄帝崩,葬桥山”,正宁人说桥山就在五顷塬。你跟他们说别处也有黄帝陵,他们就摇头:“咱们正宁的桥山才是真桥山。”

这事没法考证。可正宁人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没法争。你到了正宁,就得听他们的——正宁是黄帝的安息之地。

五顷塬的黄帝陵是个椭圆形的大土丘,周长几百步,高十几米。土丘上长了草,绿茵茵的,几棵柏树歪歪地长在顶上。陵前立着一块碑,是明朝立的,字迹漫漶了,可“黄帝陵”三个字还认得出来。碑前有石香炉,插着几根没烧完的香。

放羊的老汉姓路,五顷塬本地人,放了四十年羊。“祖坟在哪,根就在哪。黄帝是咱们的老祖宗,老祖宗埋在这儿,这里就是咱的根。”

正宁人最重清明节,那是一年里最大的节。在外头打工的,在城里上班的,嫁到外乡的闺女,都要回正宁上坟。

正宁的赵氏家族从山西洪洞迁来。元末明初,赵家老祖宗拖家带口从洪洞大槐树下出发,辗转到了正宁,在五顷塬上扎了根。七百多年了,赵家后人遍布正宁好几个乡镇,族谱修得厚厚的。

赵老先生七十多岁,退休教师,牵头重修《正宁赵氏族谱》。老族谱宣纸黄得发脆,边角都卷了,可字迹清晰,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着每一代人的名讳、生卒、娶妻、生子。“这是我们赵家的根。树有根,水有源。你是赵家的人,从哪里来,祖上是谁,做了什么,有什么规矩,上面都写着。没了这本子,人就是无根的浮萍。”

正宁的苹果也好。塬上连片的苹果园,树排列得整整齐齐,挂满了纸袋。果农起早贪黑——疏花,疏果,套袋,施肥,浇水,摘袋,转果,铺反光膜,一年到头没有闲的时候。

果农老李正在摘袋。他摘下一个纸袋,露出青白色的苹果:“正宁这地方海拔高,日照长,昼夜温差大,白天苹果使劲长,晚上一凉,糖分就攒住了。正宁苹果,咬一口甜到心里头。人勤地不懒,我对苹果下功夫,苹果就给我长好东西。”

合水县:水边的拙与巧

合水这名字是隋朝起的,因为建水与北岔水在这里交汇。合水是庆阳水最多的地方,马莲河,葫芦河,建水,北岔水,几条河把合水冲出一片水草丰美的好地方。

合水的历史从隋朝设县算起,一千四百多年。但这地方的人类活动更早——合水境内有仰韶文化遗址,六千年前就有人在这水边生活。有水的地方,人来得早,住得久。

合水人种水稻,养鱼,种莲藕,这在干旱的庆阳是独一份。县城南边的川里,一边是稻地,一边是荷塘。荷花开着,粉的,白的,红的,从碧绿的荷叶间冒出来,蜻蜓立在花苞上。

荷塘边老汉在挖藕,腰弯成一张弓,手在泥里摸索,摸到一根就轻轻晃一晃提出来,一节一节白生生的。“合水的藕,脆,嫩,运到兰州、银川都有人要。宁要合水一块藕,不要他乡一筐梨。”

合水的陇东古石刻艺术博物馆里摆满了石刻,佛像,菩萨,道教真人,儒家先贤,还有石狮子,石羊,石马。从北魏到明清,整整一千多年。

北魏的佛像不高,不到一米,可气场足。脸圆圆的,眼睛微眯着,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不是笑的形状,是心里头有喜乐自然流露的安详。衣纹是粗线条,刀的痕迹还在,刚硬的石头刻出柔软的质感。

讲解员姓何,合水本地人:“合水的石刻讲究拙。佛的脸,不圆润,不精致,可看得出来刻的人是用了心的。拙有拙的美,就像咱合水人,憨厚,实在。”

合水的剪纸也是一绝。村子里几个女人坐在树荫底下剪纸,不用画样子,拿起红纸剪刀就剪。剪刀走得不快,可每一刀都准——拐弯处圆润,分叉处利落,尖角像针尖。

一个女人剪了一对喜鹊登梅,两只喜鹊站在梅花枝上,尾巴翘着,嘴巴张着。“我奶奶那一辈人人都会剪。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有了这门手艺,再穷的家里也有个喜庆物件。我孙女今年十岁,我开始教她了。手艺传三代,才成气候。”

华池县:南梁的火与骨头

华池在庆阳东北角,子午岭深处。山大沟深,过去穷得叮当响。可穷地方出硬骨头,华池人身上有一种被火烧过的劲儿。这火,就是南梁的火。

南梁在华池县东北角,藏在子午岭更深的沟里。可就是这巴掌大的地方,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在南梁建立了陕甘边革命根据地。

这块根据地是土地革命战争后期全国“硕果仅存”的完整革命根据地。党中央和各路长征红军靠这块地方落了脚,后来八路军主力奔赴抗日前线也是从这里出发的。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七日,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在南梁荔园堡成立,习仲勋当选主席,才二十一岁。政府成立后做了一件大事——分地。把地主的土地分给穷人,让种地的有了地种。南梁的老百姓说:“分了地,就有了盼头。”

南梁革命纪念馆建在旧址旁边。广场正中竖着纪念碑,底座上刻着六百多个烈士名字。旁边还有一面无名碑,留给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烈士。

纪念馆的展柜里摆着当年苏维埃政府的印章,木头刻的,印面磨损了,还能看出“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的字样。

从纪念馆出来,去了荔园堡。城墙还在,黄土夯的,厚墩墩的。站在城墙上望,子午岭的树层层叠叠铺向天边,绿得发黑。山还是那些山,城还是那座城,可走过的人一茬换了一茬。

在南梁镇上住了一夜,主人姓张,六十三岁,养了几十只羊,种了二十亩地。晚饭荞麦饸饹浇羊肉汤,张老汉倒了黄酒。“我爷爷那辈给红军送过粮。家家户户把粮食藏在窑洞后面的暗窖里,等红军来了往外拿。穷人的心跟穷人的心是通的。”

“以前是顿顿洋芋,天天糊糊,现在是白面馍馍随便吃。以前点油灯,现在电灯亮了跟白天一样。要是先辈能看到今天的光景,他们肯定很高兴。”他说完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在想那些倒在南梁的年轻人。他又倒了一碗酒:“来,敬那些走在前头的人。”

环县:风沙里的硬骨头

环县在庆阳最北边,再往北就是宁夏盐池了。环县是庆阳面积最大的县,也是人口最少的——地广人稀,沟深塬窄。庄稼种在坡坡坎坎上,一亩地分成十几块,最大的一块也就牛卧下那么大。

环县古称环州,因“环江流绕城西委曲环抱”得名。环州在宋代是边防重镇,范仲淹的部将种世衡曾在环州筑城御敌。环县人守了几百年的边,骨头是风吹出来的硬。

环县人苦,可硬。车站门口开三轮车的沈师傅说:“环县人宁折不弯。环县人不怕穷,就怕没志气。人穷志不穷,环县的村子,家家户户院门敞开着,东西摆在外面没人偷。偷东西丢人,丢人的事比饿肚子还难受。”

环县的羊肉出名。塬上沟里长着一百多种野生中药材,甘草,黄芪,柴胡,远志,秦艽。羊放养在野外,啃甘草嚼黄芪。沟里的水是山泉水。环县人说:“环县的羊,吃的是中草药,喝的是矿泉水。”

老街上的羊肉馆子,老板姓杨,炖了三十年羊肉,料极简单——羊肉,盐,花椒,几片姜。“环县的羊肉,好肉不用佐料香。”一碗炖羊肉端上来,肉烂得一抿就化,香是肉本身的香,草的香,土的香。杨师傅说:“环县的羊肉,吃一次想一年。羊少肉少,才金贵。物以稀为贵。”

环县的皮影戏是陇东皮影的代表。老艺人用驴皮刻人物车马,上色刷油穿竹签,在灯下演。环县人有句话:“一口道尽千古事,双手舞动百万兵。”

在村子里看了半场皮影,唱的是《铡美案》。戏台搭在打麦场上,幕布是一块白布,后面点着大功率灯泡。老艺人坐幕后,左手耍皮影,右手敲梆子,嘴里唱秦腔,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儿。台下的观众男女老少坐了一片,目不转睛。唱到包拯铡陈世美,一片叫好,一群小娃娃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幕布前仰头看,眼睛瞪得溜圆。老艺人看到娃娃唱得更带劲,嗓门高三度,梆子震天响。

环县的婚丧嫁娶也硬气。在环县时正好赶上村里办喜事,唢呐吹得震天响。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几十桌席面。一个帮忙的老婆婆说:“咱环县过事讲究热闹。唢呐得响,鞭炮得放,席面得丰盛,人来得越多越好。”

环县人守着最苦的地,过着最硬的活,唱着最响的戏,办着最热闹的事。这就是环县的脾气。

镇原县:翰墨里养出的文气

镇原在庆阳西南,跟宁夏固原接壤。这地方跟环县正好相反——环县是武的,硬的,镇原是文的,柔的。

镇原出文人,最有名的是东汉王符。王符是安定临泾人,临泾就是今天的镇原。他写了一本《潜夫论》,论天论地论人论政,见解很透。镇原人敬王符,县城街心花园有王符塑像,长袍广袖,手持一卷书。基座刻着王符的话:“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故君子常居卑而后能居尊。”

王符之后,镇原代有文人。明清两朝,镇原出了十几个进士,举人更多。镇原人把读书当命——“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话今天说的人不多了,可镇原人还信。

村子里一个放羊的老汉,羊在坡上吃草,他坐在树荫底下翻着一本线装书。书皮磨破了,用牛皮纸包着,是《古文观止》,翻了不知多少遍,书页发黄,边角卷着,可没一页缺损。“放羊没事干,看看书解闷。我在这塬上转了一辈子,可书里的路我走了不少。王符说学不可以已,人活着就得一直学。”

镇原的香包也讲究。针脚比别处细,配色比别处讲究。村子里的核桃树下,几个女人飞针走线。一个年轻媳妇绣的是一只狮子,鬃毛用金线盘出来,密密匝匝的,金光灿灿。她说这是给娘家侄子的周岁礼,姐姐从兰州特意打电话来让绣的。“镇原的香包,一针一线都是情。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不能断。”

镇原还有一种特别的民俗——给考上大学的娃“挂红”。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街坊邻居就到这家里去,在门楣上挂一条红绸子,敲锣打鼓祝贺。正好碰到一家的孩子考上了西北师范大学,一条大红绸子从门楣垂到地上,金粉写着“金榜题名”。主家摆流水席,炸油糕,煮羊肉,炒粉条,乡邻们来了就吃,吃了就走,嘴里说着恭喜的话,脸上带着真心的笑。

“这是咱镇原的规矩。”旁边一个中年人说,“咱镇原人敬重读书人,谁家出了大学生,那就是全村的荣耀。”

董志塬上  

最后一夜,住在西峰区旁边的肖金镇。主人姓李,五十多岁,种着十几亩地,养着两头牛,一群鸡。

李家是新盖的砖瓦房,可院子里还留着一孔老窑洞。李老汉爷爷手上挖的,快一百年了,窑口塌了一角用土坯补上,里面堆着粮食和农具。“这窑不能塌,塌了就把老祖宗的根断了。隔几年就修一修,拾掇拾掇。”

晚上,李老汉在院子里烧罐罐茶——茶叶搁在陶瓷罐里,加凉水在小炉子上慢慢熬,熬得浓黑浓黑的,倒在小小的茶杯里,一口就能喝完。茶苦,后味有一丝甘甜。“罐罐茶是庆阳人的待客礼,来了贵客才熬一锅。茶要慢慢熬,话要慢慢说。”

端着那杯苦茶,想起这一路听到的俗语。西峰人说“百闻不如一见”,庆城人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宁县人说“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正宁人说“树有根水有源”,合水人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华池人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环县人“人穷志不穷”,镇原人“学不可以已”。从不同地方人的嘴里说出来,串在一起,就是庆阳人过日子的全部道理。

夜很深了,塬上的风凉起来,从院子外的玉米地里吹过来,带着庄稼叶子的清香。天墨蓝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没有路灯,没有车声,只有远远的几声狗叫和草丛里的虫鸣。

想着这一趟走过的路。从西峰到庆城,从宁县的早胜集到正宁的五顷塬,从合水的荷塘到华池的南梁,从环县的羊肉馆子到镇原的“挂红”门庭——八个地方,八种脾气,八个风味。可站在董志塬上往四面看,天还是那个高天,地还是那个厚土,人还是那个走在天地之间的人。

从三千多年前不窋在这片塬上撒下第一把种子,到今天“东数西算”的数据中心在塬边上嗡嗡运转,庆阳人干的其实是一件事——把手里的活儿干好。以前种庄稼,现在算数据,活儿变了,那股子实在劲儿没变。

李老汉又倒了一杯茶:“走了一趟,觉得咱庆阳咋样?”

“好地方。五里一个风,十里一个俗,走得这几百里,风不一样,俗不一样,可骨子里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实在。庆阳人实在。种地实在,待人实在,过日子实在。脚踩在黄土上,踏实。”

李老汉笑了:“人在做,天在看。庆阳人信这个。老老实实种地,老老实实做人,天就照应你。几千年了,都是这个理。”

清早起来,李老汉的老伴擀好了一案板的面,下了锅,捞了一大碗端过来:“吃了面再走!长来长往,吃了面,以后还来。”

端起那碗面,吸溜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滚烫,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以后还来。”

李老汉站在院门口送,牛在棚子里哞了一声,鸡在院子里咕咕地叫。背起挎包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在那站着,跟背后的塬、沟、庄稼和老窑洞融在了一起。

走了。可庆阳的土,庆阳的话,庆阳的面,庆阳的茶,攥在手里,含在嘴里,记在心里,一辈子也忘不掉。

高天厚土,生生不息。

编辑/赵俊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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