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包节里的一天

端午节这天，天还没大亮，海绵运动公园的草木已经被露水洗得发亮。我沿着跑道慢跑，空气里浮着月季的甜香，打太极拳的老人动作缓慢如水中行舟，几个跑步的年轻人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凉风。跑步结束，找了个僻静有阴凉的长椅，摊开《大学》和《论语》，"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仁，在止于至善"，"仁者爱人"，"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书声和鸟鸣混在一起，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晨课。

九点不到，小崆峒大剧院的广场已经人声鼎沸。华池展馆门口那枚放大版的千岁香包雕塑，在阳光下泛着金棕色的光。进到美食区，荞麦的焦香先撞了个满怀——延庆盛宴荞面馆的灶台前，老板魏华丽正俯身揉面，额角沁着细汗，案板上的面团被她反复折叠、按压，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声响。旁边的大锅里，臊子汤咕嘟咕嘟翻滚，红的辣椒、褐的肉丁、白的豆腐，在油亮亮的汤面上聚了又散。

"请让一让，面来了！"服务员端着一笊篱刚出锅的荞面挤过人群。我好不容易找了位子坐下，对面是位头发雪白的老爷子。他正把第六碗荞面往嘴里送，筷子拨得飞快，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笑得像个孩子："这面，真劲道！真柔！我们西峰人做不出来，得掺白面，这个纯荞面，你尝尝，能降血糖哩！"他指了指灶台，"我天天来都没吃上，今天七点就来抢座了。"问他高龄，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八十五啦。"魏华丽正好经过，老爷子一把拉住她："闺女，真是纯荞面？"魏华丽蹲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大爷，千真万确，华池乔川的荞麦，我们现场撬面，您看得清清楚楚。您爱吃，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表扬。"

看着她转身又回到灶台前的背影——发髻被热气熏得有些蓬松，围裙上沾了面粉，弯腰捞面时，脖颈间的汗珠在灯下亮了一下。她在这口锅前站了多少个小时了？每天都是从早到晚，人潮来了又散，散了又来，她始终在那儿，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

上午十点和几个爱心人士去了市福利院，和孩子们一块过端午节。杨文媛老师蹲在孩子中间，教大家用英语念端午节"Dragon Boat Festival"，孩子们张着嘴，跟着大声的读着。我讲了屈原的故事，和孩子们一块读了《论语》金句。末了问："为什么要学习屈原？"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举手："因为他爱他的国家。"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是爱，是学识渊博却从不骄傲，是身处困境依然心系苍生，是明知前路艰险仍选择正直地走下去。我们读《论语》，学传统文化，学的就是这份担当——先让自己站直了，再想着帮别人也站直了。"爱心人士们为孩子们带来了香包和彩线，还有旺旺雪饼、果冻、娃哈哈、蛋挞等各类喜欢吃的零食，一一分发到孩子手上，孩子们兴高采烈，可高兴坏了。离开时，孩子们站在门口挥手，依依不舍，手腕上的五彩线在风里飘，像一条小小的彩虹。

从福利院出来，直奔香包节现场。公交车挤得脚不沾地，但谁都不抱怨——前排的大妈举着刚买的虎头香包向邻座展示，后排的小伙子拎着好几袋南梁山臻小米锅巴，说是给西安的同事带的。广场上更是人的海洋：布贴画展厅里，一位老人正用碎布头拼贴农耕图，剪刀咔嚓咔嚓，布屑纷纷落下，像彩色的雪；农特馆里，雷玉峰和蔺艳霞两位企业老总热情地介绍华池臻品，黄芪、羊肚菌、小米锅巴、沙棘饮料码得整整齐齐，导购员声音已经沙哑，还在笑着介绍："沙棘浑身都是宝，这个沙棘原浆，是我们华池山里的野沙棘，您尝尝，酸着哩，但后味甜！"

舞台方向的鼓点一阵紧过一阵。开场舞《鼓舞迎盛世》的演员们浑身是汗，红绸甩起来，像燃烧的火焰。紧接着，歌伴舞《追寻生命那一束光》响起，唱得人心头一热。节目行进到一半，一阵高亢激越的梆子声骤然炸响——秦腔绝活《我是主角》登场了。只见国家一级演员、中国秦腔四小名旦之一的梁少琴老师踩着鼓点阔步上台，水袖一甩如流云过岭，眼波流转间满是戏。她一亮嗓，秦腔特有的苍凉与力道便从胸腔里迸出来，字字砸在人心上。台下的观众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等她一个高腔拔到顶处，满场掌声像夏天的骤雨一样哗地落下来。旁边一位大爷拍着大腿直喊："好！这才是咱西北人的戏！"秦腔刚罢，南梁说唱《南梁英雄谱》接上，毛华丽和张博两位演员用当地方言，把革命年代的故事唱得荡气回肠。再往后，情景剧《南梁星火》还原了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成立的历史场景，年轻演员们目光坚定，台词掷地有声，台下不少老人悄悄抹了眼角。唢呐《吹着红歌上南梁》的旋律又亮又野，像一只鹰盘旋在黄土塬的上空。整台演出，节目类型广泛，设计新颖，精彩别致，又格外接地气。演员们个个表演精湛，基本功扎实，台底下掌声雷动。虽然艳阳高照，柏油马路都要晒化了，但人们都聚精会神，不为所动。大人孩子们佩戴着香包，品鉴着美食，购买着自己喜欢的各地特产，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夜色降临，广场的灯光次第亮起，香包上的丝线在光里闪闪发亮。回望华池展馆，那枚千岁香包的雕塑静默地立在门厅，它见过八百年前的月光，也正看着今晚的热闹——看着魏华丽终于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福利院的孩子们在梦里微笑，看着八十五岁的老大爷心满意足地回家。千年来，这片黄土塬上的人们就是这样：在针脚里藏深情，在面粉里揉诚意，在书声里养正气。香包节的热闹会过去，荞面的香气会飘散，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那枚香包里的草药，还在静静地散发着安神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