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疫”而终

春暖花开时的繁花与共不是梦想，而是全国人民团结抗疫后应得的果实。

——题记

脱下防护服，摘掉护目镜，他缓缓走出隔离区。

黎明的东湖边，昏暗寂静里藏着渐放的樱花，像在预示美好即将到来。充斥着消毒水味的

出租车内，忙碌一夜的他，看着久违的数字“0”，流下了满是回忆的泪水。

2003.4.24

SARS随着北京的春天，进入到了他的生活中。今天学校停了课，可他并不开心，因为家里只留下了他一个人。妈妈是人民医院的护士，和放假两周的他恰巧相反，母亲所在的人民医院被整体隔离。一个多月前，他和妈妈一起去看了齐秦的演唱会，说好今天回来要带给他一盘最新的磁带，可现在……平日里温柔的呼唤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电视上成倍增长的数字和难吃的外带饭菜。孤独之余，他有些害怕，已经失去过父爱的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呢？在哽咽声中终于进入了梦乡……

2003.5.4

又是一个月，这一个月他见证了疫情从爆发到被控制的全过程，每天虽然见不到妈妈，可还是有电话可以打。妈妈告诉他不要害怕，好好在家自己学习。这一个月，市长换了，小汤山建起来了，妈妈也从一线退了下来，去了昌平隔离疗养。他看着开始晴朗起来的天空，像是看见了希望。

2003.6.24

今天他和妈妈去了西单，王府井大街上，往日的熙来攘往并没有重现，没通车多久的13号线上也没什么人。不过令人欣慰的是，明天北京疫区的“帽子”就可以摘掉了。在和平门站台上，脑海里浮现出报纸上的“0”，初一在读的他暗下决心，未来一定要为流行病学的发展出一份力。

2008.8.8

第29届夏季奥运会今天在北京开幕了，已经收到武汉大学医学院录取通知书的他和母亲一同坐在电视机前，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五年前疫情让他有了理想，五年后努力让他离圆梦更进一步。看着窗外不熄的灯火，听着烟花声和欢呼声，拿起父亲留给他的那块虫珀，他回到了那一年。1998年，在上海经商的父亲因甲肝过了世，年龄尚幼的他印象里只有母亲整日的呜咽声，他是多么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和他们一起见证今日中国的强大……

2016.4.24

今天，作为武汉大学临床医学硕士的他，留在了金银潭医院的发热门诊工作。初中时的理想终于有了实现的机会。他和已经退了休的母亲漫步在司门口街头，轻咬户部巷的豆皮一口，望着身后的黄鹤楼，和家人在一起的温暖不禁涌上心头。他们卖掉了北京的两居室，一起来到这座有活力的中部枢纽，定居在了江汉路。

或许，最爱的人在哪，家就在哪吧。

2019.12.31

刚睁开眼，打开微信，校友群里的99+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看到“华南水果海鲜市场确诊了7例SARS”这样的字眼，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妈妈昨天不是才去过海鲜市场吗？他从床上弹了起来，叫醒了熟睡中的母亲。

“妈，你昨天买的海鲜在哪？”他手里提着84消毒液问。

“就在冰箱里呢，咋了？馋了？不急，晚上给你做。”母亲话音里带着笑意。

他把手机里的消息转给了母亲，前一秒还笑盈盈的母亲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母子二人二话没说，戴上口罩就去了医院。

回到家后，他用消毒液给家中的一切物品都消了毒，二人先开始了自我隔离。他害怕，害怕17年前的日子重现……

2020.1.6

母亲这两天天有了咳嗽、头晕、发热等症状。再三确认之后，他拨通了医院的120，说明可能是传染病之后，拨通了隔壁房间母亲的电话。

“妈，咱去医院啊，不怕。”他的语气了带着担忧。

“行，别过来，离……离我远点儿。”母亲大喘着气。

真的要来了吗？他明白，母亲几乎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2020.1.13

今日的发热门诊病患人数异常的多，他内心的担忧已经演变为了恐惧。他接诊着一位又一位的发热患者，竟有近一半都出现了和母亲一样的症状。在下午的时候，他赶紧穿上了防护服。倚坐在床边，他望着对面的住院部，想起了在楼上隔离的母亲。他的母亲，近在咫尺，却好似远在天边……他下意识的低头去看父亲留给他的那块琥珀，突然心头一紧，怎么只剩下一根空绳！顾不上那么多的他只能继续投入到工作当中去。夜幕降临，集体用餐的医护人员们有了小憩的机会。他偷偷看着桌子远端的那个人，眼神中充满了爱慕与感激。她那样憔悴，但依旧美丽。在他送母亲来医院的时候，是她主动担负起了照顾母亲的责任。那一刻，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晚餐过后，他对着疲态尽显她说：

“谢谢你对我妈的照顾，看微信。”

“啊？哦。不用客气的，这是应该的。”她笑着说。

他走后，她打开那个置顶的聊天窗口：

“你对母亲悉心的照料，我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我的心就好像亿万光年恒星爆炸后的残骸，荒烟蔓草，满目疮痍，你来到这里，携着万千欢喜，覆在贫瘠之地上。枯木逢春，从此我的世界里只有为你而绽的名为爱的绝色。我爱你。”

她的眼里亮晶晶地闪着，泪水还是不愿被理性禁锢，肆意夺眶而出。她用颤抖着的手指敲下了三个字：

“我愿意。”

2020.1.20

武汉的今天是灰暗的，钟南山院士团队确定了病毒的人传人。他的心，就像死了一般。伏在办公桌上，他不知所措。昨夜母亲的病危通知书送到了他手边，他却连拿起那张纸的力气都没有，那张纸承载着他的全部啊！母亲最终还是在早上走了，永远离开了他。他没想到那天120上的一面，竟是和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晚上，他隔着厚厚的玻璃，见到了另一个自己深爱着的女人。悲伤再一次逆流成河，眼泪打湿了防护服里她的衬衫。二人隔着玻璃，身体虽不能紧靠，可心，却紧紧连在了一起。这一刻，爱是他唯一的救赎……隔着玻璃和口罩，两双炽热的唇还是贴在了一起。

一切将逝去，如苹果花丛中的薄雾。金黄的落叶堆满心间，他已不再是青春少年。

2020.1.24

除夕？不。今年的武汉没有除夕，只有对疫情的攻坚反击。现在是23：50，他脱下防护服，穿过走廊。她手里攥着那颗属于他的琥珀，微笑着。他紧紧抱住了脸已经被汗水泡变形的她。他大哭了起来，瘫坐在地……泪，滴在了琥珀上，滴进了她的心里。

生活是选择的结果，虽然没有办法躲过离别，但可以主动选择痛苦与幸福。

他失去了她，但是他还有她……

2020.1.26

过去的半个多月里，他几次痛哭失声。有的病人病情发展太快，手段用尽，还是走了；有时防护服快没有了，口罩快用完了，还是得坚持住；病人太多了，医护人员太苦了……他在绝望的边缘挣扎。这半个多月以来，医护人员们睡眠严重不足，体力严重透支，他们竭尽了全力。在他看来，科学有一个过程，不是简单发现了疫情，就知道什么是最佳防控手段。

但他相信，医护人员的努力，终能帮助病人迎来春天……

2020.2.3

火神山医院今天正式建成投入使用。他看着陷入忙碌火神山，脑海里浮现出17年前的小汤山。时间过得真快。从一个对疫情无能为力的小男孩，到一个能拯救生命的抗疫战士，他到底付出了些什么？是自己的青春？不，那将会是自己的一生。他坚定地想。

一个人至少拥有一个梦想，有一个理由去坚强。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

2020.2.14

他看着昨日新增14840例的数据，第一次感到无力。科室内已有几名同事被感染，而最早放出疫情消息的学长也已离世。他问自己，他为什么可以这样坚强，丧母之后还能继续在一线战役？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作为一个词语，“活着”在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人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

他重新进入了病房……

2020.2.23

他站在ECMO旁，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是一位与母亲年龄相仿的重症患者，前几日一直在江汉方舱接受治疗。因为母女俩都患上了新冠肺炎，症状相对较轻的女儿一直在照顾着母亲。谁料常年患有高血压的母亲，突然转了重症。昨日，这位患者用几次声带的颤动，表达了她生的欲望。

“大夫，我是不是不行了。”语气里透着绝望。

“不要担心，一定可以的。你自己要加油坚持下去。”他强装镇定地说道。

走出病房，母亲的音容笑貌让他泪流满面。惭愧与自责爬上心头，啃食着他的心，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甚至没能见母亲一面，更别提照顾母亲了。母亲独身一人将他抚养成人，他却没来得及报恩……这名战士再一次倒在了医院的走廊。

第二天，过度劳累的他被调到了江汉区的方舱医院。

他知道：“玫瑰即使换个名字，也依然芬芳。”

2020.3.12

进驻他所在方舱的是甘肃援鄂医疗队。今天是植树节，在武汉抗疫一线坚守了45天的甘肃首批支援湖北医疗队，与武汉足协一起植下了9棵同舟共济的友谊之树。今天甘肃人用自己的方式永远留在了他的心中，留在了武汉人的心中。

他写下了自己的心愿：

“愿世间重回车水马龙，人面桃花相映红，街巷小路络绎不绝，天空碧蓝如洗，山河无恙，故人安康，盛世依旧。”

雨没有大到需要撑伞，却也悄无声息地沾湿了头发和衣服。贵如油的春雨绵绵，灰色的云却不时分开，透露出一丝日出的光彩。

孑然靠在窗边，看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他提交了早已填好的援助意大利医护人员的申请表……

难过后，是重生。

作者：陈浩阳    139190675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