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长诗的一个安静旁注

大运河绵延1000多公里，是一首委婉温情的长诗。春秋战国时期，各诸侯国互相攻伐兼并，战争连绵不断，军事运输十分频繁。吴王夫差一心想北上争霸中原，无奈江淮之间却没有水路可通，只有由江入海再北上。这样走航程长，且海上风狂浪急，易失战机。为了安全和便利进军，缩短军需路线，夫差决定在蜀冈筑邗城，凿邗沟，开通江淮之间的水道。

邗沟开启了里下河平原的繁荣之路

邗沟自邗城（今扬州市）掘深沟，引长江水北入淮河。邗沟沟通了长江、淮河两大水域，是大运河最早修建的一段。扬州、淮安两座历史文化名城因邗沟的开凿而诞生。此后，邗沟一直是大运河的重要组成部分，至今仍为水运要道。

大河之东的里下河平原是运河长诗的一个安静旁注。

里下河之名起于民国，“下河”名称则最早始于宋。里运河之东地势低洼，为了有别于运河堤防以西的上河，故名为下河。至民国时，由于处于里运河之东，故易名为里下河。

为了解决邗沟水源不足的问题，宋时开始筑堤界水。因筑堤将东西分割开来，蓄水以后，便出现堤西水位高，堤东水位低，因此高的叫上河，低的叫下河。南宋绍熙元年（1190年），进士曹叔远在《五龙王庙记》中讲到高邮清水潭以东“俗号称下河”。里下河南、北、东分别至新通扬运河、苏北灌溉总渠、下河，是由水围合的平原。

傍河而生，随河而形，因河而兴。水网密布的平原受水的滋养浸润，有了物华天宝和人杰地灵。

远在7000年前，这片平原上就已生机盎然。一个初冬的正午，巫师拍打兽骨，原始村落里一派神圣庄严的气氛。族长亲自将一条狗埋在房基下作为奠基，然后念咒语：

“东西起云，众神攘之。南北起云，宅神避之。朱雀飞动，众神安之。贵登向阳，无有病禳。”大意是：起云为下雨，于建房不利，请宅神排除、推避，保佑新宅建成。直到招来飞凤，人们住进向阳宝地，保佑族人健康，生活美满。这是龙虬庄人建造房子的情形，新石器中期，这些古人类从桐柏山脚下跋涉千里来到龙虬庄建造家园，为了寻觅呼风唤雨的苍龙，更是为了寻找安居乐业的福地。

水是先民的信仰和方向，他们是里下河平原最为遥远和质朴的回忆。

水不仅成就福地，也会带来祸端

平原由西往东而去，至兴化诸县到了低点，形成特殊的“锅底洼”地貌，上河的水一来，顷刻成为泽国。而在盐城，又因临海而饱受水患之扰，水灾成为下河平原的心病。

串场河初为唐代修筑海堤时形成的复堆河。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淮南西道黜陟使李承任淮南节度判官时，亲率民众在海陵以北的沙坝上兴筑一条长约142公里的捍海堰。建成后，该堰保护了堤西的农田，百姓称之为“常丰堰”，又叫“李堤”。因是筑堤取土而挖成的河流，即为复堆河。后常丰堰年久失修，渐失挡潮功用。北宋天圣初年，范仲淹在其基础上，新筑捍海堰，筑成后，“农子盐课，皆受其利”。

北宋天圣元年（1023年）夏汛来临之际，由于常丰堰年久失修，被海潮和暴雨冲刷得多处溃决，海潮倒灌，内涝难排。卤水所到之处，庄稼枯萎，庐舍漂没，民不聊生。

当时，范仲淹任泰州西溪盐仓监。见人民苦难深重，他上书江淮制置发运副使张纶，请求重修捍海堰。张纶看重范仲淹以民之疾苦为重的精神，于是迅速报请朝廷批准修堤，推荐范仲淹为治海能人。天圣三年（1025年），宋仁宗任命范仲淹为兴化县令，主持筑堰。

当年秋天，范仲淹征集四万余民众，开工筑堤。不料却遭遇了严重的秋涝，海滩沙土经受不住雨水冲刷，工程进度异常缓慢。范仲淹顶风冒雨亲临施工现场，深入民众中间，与其同吃同住。一面劝勉民夫同心同德，誓将海堤修建成功；一面听取大家意见，共同解决难题。在他的感召下，修堤民众不畏艰难，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工程进展很快。

修堤工程到达九龙港时，已入冬季。当时的九龙港海浪滔天，潮水凶猛，白天刚刚筑成的海堤，夜间就被冲塌。面对山峰似的海浪，范仲俺白天在险工险段上指挥修堤，晚上则在油灯下研习朱宏儒遗著《治海方略》，苦思治海良策。他综合多方意见，用柳篓、蒲包、草包装土奠基，将九龙港由外向内逐步填塞，终于使工程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然而，正当范仲俺带领工人热火朝天地筑堤修堰时，暴风雪突然袭来，加之潮势凶猛，将已修部分海堤冲垮，造成海水倒灌，民夫冻饿劳累，死了200多人。一些本来就反对修堤的地方保守势力乘机上疏朝廷，要求废止工程。宋仁宗知情后，委派两淮都运使胡令仪前来察看，酌情解决问题。胡令仪经过勘查，很赞同范仲淹的修堤主张，力主继续修筑。怎奈地方势力不依不饶，筑堤阻力重重，宋仁宗只好下诏暂停工程。

天圣四年（1026年），范仲淹因母亲病逝辞官守丧。临走时留书张纶，建议续修海堤。张纶和胡令仪再次陈疏朝廷，获仁宗批准。第二年秋，宋仁宗任命张纶兼任泰州知府，督率兵夫重新兴筑，次年春终将海堤建成。堤成一月后，民众恢复生产，逃亡的农民返回家园，堤西也渐渐变得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当地士绅百姓为纪念范仲淹、胡令仪、张纶的修堤功绩，在西溪修建了“三贤祠”和塑像，岁时凭吊。

无独有偶，同样是这片土地，出任兴化知县的魏源也在任上与水结下不解之缘。

1849年夏，年过半百的魏源出任兴化知县。兴化处里下河腹地，地势最低，洪水一来必成大患，与邻近几县全靠里运河百里大堤拦着高邮湖和洪泽湖的洪水。运河长堤上设有五个大坝，遇上水情紧急，高邮就会下令开坝泄洪。一旦泄洪，则庄稼就会全部淹没。这年，淫雨霏霏，湖水猛涨，高邮运河管理官员害怕决堤担责，催促启坝，里下河平原面临着生死抉择。魏源上任后直奔高邮大堤察看水势，组织百姓筑护河堤，并阻止启坝。他担心自己位卑力单不能胜河督，又亲赴两江总督陆建瀛处击鼓撞钟，请求陆建瀛坐镇救灾。魏源自己则在风雨中奔走呼号，指挥农民挑土护堤。

兴化的县令到高邮护堤，这也算一件奇事。

然而天公不作美，降下一场暴雨，运河管理官员再次强令启坝泄洪。眼看万亩良田即将淹没，魏源便顶着风雨，扑倒在河堤上痛哭，要启坝就先让水把他冲走。当地群众见此，纷纷涌上河堤阻止启坝，场面壮观感人。

第二天傍晚，洪水终于退去，魏源浑身泥水，被百姓簇拥回县。这一年秋后，兴化县获得了大丰收，农民有感魏源救稻之恩，称其稻为“魏公稻”。魏源逝世后，当地人将魏源祀附于兴化之范文正公祠堂，永世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