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进行时中的抒情——高自珍诗歌读札

高自珍是一个用生命和激情歌唱的书写者，他的文字中流露出强烈而浪漫的抒情倾向。艺术史记载，诗和歌在本质上的确有很紧密的关联。然而，在自由诗诞生以来，诗的歌唱性日渐丧失了。在中国古代，论家所断定的“诗言志”与“歌咏言”，其实就已经把二者区别并表述得异常明晰。现代诗以自由作为特质和表征，诗的节奏非常内化和潜隐，其韵律已经不尽符合唱词的规范。因此，诗与歌更呈现出截然有别的面目和审美意趣，只是二者之间的意韵与格调，却有着内在的一致性，情感的抒发即是两者的契合点。

在这一常识性的论说范畴与背景下，我们可以为高自珍的书写找到一些强有力的理论支撑，并依此拓展阐释的向度和空间。抒情歌手的称谓，可以在大众化层面适用于更多的人，而高自珍则更加执着一些，用情一些，专注一些。在《温暖大地》中，他以决绝的口吻诉说，即便不在尘世，他依然要与诗为伴：“假若有一天|我突然离去|请将我埋在温暖大地||有杏花春雨有断章散句|可待诗文满天飞……”这些亲切的文字，在权威而严肃的评论人的审美视野与评判话语里，可能存在着技术含量与创造性匮乏的问题，也因为少了盎然的灵思与意义的深刻度而显得轻浅。不过，在艺术表现的修辞问题上，我们一贯强调的法则是直接、自然以及感受中的自在与省劲。

如果说高自珍的极简策略符合这一艺术准则的话，显然又给评说带来了更大的难题。在现象中，创作与法度之间的矛盾不只是构成了悖论，而且会使批评显得尴尬。高自珍用一种执着的坚守与不愿节制到有些泛滥的情感，以及随意、简单、直白的表现习性，操着浓烈得有点变形的抒情腔调尽情歌吟，以此干预和冒犯着今天所谓的先锋派们引领的自由诗注重探索性、形式感、表现力与陌生化的表达风尚。就像他在一首《无题》诗中，截取了这样一个司空见惯却颇有意味的片断：“在生死轮回的通道|我看见一些人|面若桃花|生机盎然|一些人|披头散发|阴魂不散||有人向我索命|有人向我要钱|更多的人与我毫不相干|他们|或大笑着投生|或哭天抢地死去||唯有我|呆呆站立|踟蹰不前。”这对他来说，是很充分而淋漓地实现了抒情的目的，也给他的书写带来了自信和持久的热情。他的精神与灵魂肖像，可以轻易地经由他的文字来剥开。从美学主体性角度来讲，这是纯情诗人的个人喜好，也是抒情歌手的特长与优势。

高自珍的诗写是自然而率性的，他的吟唱，酷似上场新手的酣畅表达，修辞几乎完全可以忽略，纯粹是情绪的释放与宣泄，通过对隐喻和象征艺术的自然使用，把个体生命中诸多本真的意念与欲望，诸如爱情、孤寂、忧伤、梦想、苦痛等传递给爱好阅读的人。他倾诉和歌唱爱、亲人、青春、故乡、自然、土地和生命，独白与叙述杂陈并置。为数不少的无题诗，直接引入了秋天、泪水、寒风、死亡和绝望等实体性与抽象的意象，这可能隐喻了更深邃和真切的虚无等诸多体验，或者是他对书写和歌唱的有效性的怀疑。因此，他给这些无题作品附加上了副标题，显示出某种冒险性独创与书写行为艺术的况味。

我所说的过去时态书写，意指高自珍作品的回忆性品属，他持守的抒情时代的简约化表现风格给读者留下了醒目的印象。有时候，创造性不得不给真情让路，消弥书写与品鉴过程中的双重困倦。过于朦胧和故作深奥的创制，会把读者排斥到文本的对立面，空留一个让人敬而远之的审美躯壳。同样的事实是：冷抒情与刻意为之的口语化，也会导致诗歌创作的去艺术化、浮泛化与简单化，简省对语象与诗境深处的意义挖掘。因之，诗歌的传情言志功能的退化，给诗坛带来了一股浓重的萎靡与虚浮之气。高自珍好像对此已经有了深沉的领悟，他还原并固执地坚持着书写与歌唱的抒情品格，同时也不认为这就是一条可以自我救赎的通途。爱、青春和生命之不能实现和长久，迷情的诗人自然会陷入自我放逐与绝望之境。他用悲恸的情思和轻灵的语言，以及自己钟爱和熟悉的意象，书写并猜想生死等重大的生命问题，哀悼那些逝去的生命。对他而言，死亡不仅是生命存在的另一种形态，更是对生命存在的某种启示和提醒。在他看似浪漫与激情过剩的诵唱中，有这么一个动人的段落——“还有许多的事情|在许多的时候|语言的表达已经不够|需要血花飞溅。”

由此，我认定这个固守青春、呼唤爱情的抒情歌手是纯情、孤苦而极端脆弱和虚弱的。这本不是每一个清醒的诗爱者的宿命，却是艺术本有的杀伤力的显示，即便他只是在缪斯的门口，充当着一个虔诚徘徊与守望者的角色。他们真实可见的命运，都是在过去时态里注定和完成的，却在未来不经意的某个时辰，经由他蘸血书写的文本，将其全部展示出来，给处在当下的人们看。